第六章 夜谈
林陌回到他那小破院时，已是傍晚。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但这会儿闻着，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绷了一天的神经，到这会儿才敢真正松下来。
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只有最后一点天光，从破窗纸的窟窿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他摸到桌边，放下怀里那几样东西。
玄尘道长给的薄册子，慕容执事给的墨玉牌，还有他自己那个锈罗盘和几块怪石头。
东西不多，堆在破木桌上，却莫名有点分量。
他在凳子上坐下，没急着看，就那么坐着，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那块墨玉牌。
入手温润，带着点凉意。对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云纹精致，“慕容”两个字刻得铁画银钩。这不是凡品。
云霞商会……他回想白天慕容执事的样子。墨蓝劲装，神色清冷，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那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把牌子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赏识？还是……一种投资？或者，仅仅是随手为之？
林陌猜不透。但他知道，这块牌子，是机会，也可能是麻烦。现在想这些还早，先收好。
他小心地把玉牌贴身放好。
又拿起玄尘道长给的那本册子。
很薄，就十几页的样子。封皮是普通的深蓝色粗纸，没写字。翻开，里面是工整但略显潦草的手写小楷。
开篇第一句：“符文之道，始于观微，终于通神。然世人多求其‘力’，鲜有察其‘理’。余游历半生，略有所得，记于此，留赠有缘。”
林陌精神一振。这口气，像是个真正懂行的人留下的心得，不是那种大路货的入门教材。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快速浏览。
册子里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符文，反而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但玄尘道长在这些基础里，加入了许多自己的理解和体悟。
比如讲“聚灵”符文，他不光说怎么画，还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这个笔画转折要三十度，那个连接要圆润，背后的能量流转原理是什么。甚至分析了常见的几种错误画法会导致什么后果——能量逸散、反噬、甚至结构崩溃。
又比如讲“感应”类符文，他强调了材料属性、环境灵气浓度、甚至绘制者当时的心境状态，都会对最终效果产生微妙影响。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严谨又灵动的味道。
林陌看得有点入神。这册子里的内容，正好补足了他那本《基础符文初解》里缺失的、最关键的原理部分。
就好像以前只知道照着电路图连线，现在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这根线要这么连，电压电流是怎么回事。
他正看得专注，院门又被拍响了。
砰砰。
节奏有点熟悉。
林陌收起册子，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叶辰。天已经快黑透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听说你过了。”叶辰开口，声音有点干，“还……挺出风头。”
林陌侧身让他进来：“进来说。”
叶辰走进来，自己熟门熟路地坐到那张破凳子上。林陌去点了油灯。
豆大的火苗亮起来，驱散一屋子昏暗。
“喝口水？”林陌问。
“不渴。”叶辰摇头，目光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扫过，尤其在玄尘道长那本册子上多停了一下，“那老道……和那个女的，给你东西了？”
“嗯。”林陌没隐瞒，把册子和玉牌的事简单说了。
叶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真懂那些？石头，骨头，盒子……”
“不算懂。”林陌实话实说，“看出点门道，加上点猜测。运气好，蒙对了几分。”
“蒙？”叶辰显然不信。考核场上那番话，有条有理，可不像蒙的。
林陌笑了笑，没继续解释。有些事，没法解释。
“你伤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叶辰活动了一下左肩，“你那药方，有点用。按你说的，这几天没练《炎阳诀》，改练养生功，左肋那里……确实有发热发痒的感觉，但劲道比以前顺了点。”
“那就好。再养几天，别急着猛练。”
“嗯。”
两人又沉默下来。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
叶辰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留在林家，做杂役？还是……”
“看安排。”林陌道，“三天后才知道具体分到哪儿。不过，大概率是些打杂跑腿的活儿。”
“以你今天的表现，他们没给你点好处？”叶辰皱眉。他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被外面大人物看中，家族多少会重视点。
“好处？”林陌扯了扯嘴角，“也许有，也许没有。林家内部……没那么简单。”
他今天出了风头，得了外人赏识，对林家来说，是好事，也可能不是好事。好事是家里小辈露脸，坏事是……一个不起眼的旁系突然冒头，可能会碍了某些人的眼，或者打乱某些人的算盘。
这些，叶辰未必懂，但林陌清楚。职场里，突然冒尖的新人，从来都是靶子。
“那你……”叶辰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走一步看一步。”林陌语气平静，“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你也是，伤好了，有什么打算？继续在车马店后面打零工？”
叶辰脸色沉了沉，摇头：“那地方，混个温饱而已。我想……找个能正经修炼，又能挣钱的门路。我缺钱，也缺资源。”
他想报仇，想变强，没钱没资源，寸步难行。
林陌看着他。少年脸上有迷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不甘心被压垮的倔强。
“门路……”林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倒是想到一个。不过，有点风险，也需要人手。”
叶辰眼睛一亮：“什么门路？”
“还记得我们去过的废矿坑吗？”
“记得。怎么了？”
“那地方，虽然荒了，但未必就真的‘废’了。”林陌缓缓道，“矿坑深处，我们没进去。但洞口附近，就有不寻常的东西。我那个罗盘，很可能就是从那儿出来的。还有那些石头……”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块怪石。
“这些东西，对懂行的人来说，可能有点价值。对不懂的，就是破烂。”
叶辰听明白了：“你是说……去矿坑，找这类东西，拿去卖？”
“不止。”林陌摇头，“找，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得知道什么值钱，卖给谁，怎么卖。而且，那地方不太平，一个人去，风险太大。”
叶辰懂了。林陌这是在邀请他入伙。
“你想拉上我？”
“你认路，体力好，也能打。”林陌看着他，“我懂点看东西的门道，现在又有了玄尘道长这点心得，或许能看出更多。而且，我还认识了一个可能对此类东西感兴趣的‘潜在买家’。”
他想到了慕容执事。云霞商会，做的就是四方生意，奇物异宝正在其列。虽然他现在还没资格跟人家直接交易，但这是个方向。
“那我们俩，还是不够。”叶辰很实际，“矿坑深处如果真有什么，或者遇到危险，两个人应付不来。”
“所以，还需要人。”林陌点头，“最好是信得过的，各有擅长的人。”
他想到了苏瑶（气运投资家）和王铁柱（工业党）。那两位，虽然还没正式接触，但标签显示，一个能搞钱搞资源，一个能搞点奇奇怪怪的实用工具。如果能拉进来，这个草台班子，就初具雏形了。
“你想找谁？”叶辰问。
“有几个目标，还在观察。”林陌没细说，“不急，一步一步来。先把你伤彻底养好。这几天，我也得把玄尘道长给的心得消化消化，再看看能不能从这几块石头和罗盘上，研究出点新东西。”
叶辰想了想，重重点头：“行。我听你的。什么时候动手，叫我。”
“好。”
正事谈完，气氛松弛了些。
叶辰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忍不住问：“那老道的心得……真那么有用？”
“对我这种刚入门的，有用。”林陌道，“就像学写字，有人告诉你一撇一捺为什么要这么写，怎么写才好看有力。省了不少自己瞎琢磨的功夫。”
“哦。”叶辰似懂非懂。他对符文阵法一窍不通，也没兴趣。
“对了，”林陌想起什么，“你这几天，除了养伤，也留意一下城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闻，或者……行为举止比较特别，但又不像本地人的人。”
“特别的人？”叶辰疑惑。
“嗯。比如，说话用词古怪，想法奇特，或者……在捣鼓些常人看不懂的玩意儿的人。”林陌描述得很模糊。
叶辰虽然不明白林陌为什么找这种人，但还是点头：“我留意看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辰起身告辞。
“药按时吃。有事，老地方找我。”林陌送他到门口。
叶辰“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浓重的夜色里。
林陌关上门，插好门闩。
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玄尘道长的心得，就着油灯，细细研读起来。
夜，渐渐深了。
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
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灯花。
……
同一片夜色下。
青阳城西，一家门面颇大的客栈，天字号上房。
慕容婉——白天的慕容执事，已经换下了那身利落的劲装，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却没喝。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似乎在想着什么。
桌上，摆着几样今天从林家带回来的东西。包括那个黑色木盒。
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执事，已查过。那林陌，确是林家旁系，父母早亡，资质平平，过往并无特异之处。只是近几日，行为略显……跳脱。先是与西城一个叫叶辰的破落子弟来往，又去了城北废矿坑。今日考核，一鸣惊人。”
慕容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玄尘那老牛鼻子，居然也舍得把自己的手札送出去。”她嘴角微弯，像是觉得有趣，“看来，他也看出那小子有点意思。”
侍女迟疑道：“执事，那林陌……值得我们关注吗？他毕竟只是淬体二重，出身低微……”
“修为和出身，有时候最不重要。”慕容婉打断她，目光收回，落在桌上那个黑色木盒上，“他能看出‘闭锁纹’的破损点，能串联三件看似无关之物的气息痕迹，这份眼力和心思，就不是寻常淬体二重能有的。玄尘看中的，恐怕也是这点。”
她顿了顿，又道：“云霞商会不缺高手，也不缺世家子弟。缺的，是真正有眼力、有脑子、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价值的人。这林陌，是个苗子。虽然还很稚嫩，但值得观察。”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不必。”慕容婉摇头，“给他牌子，已是示好。再多，反倒显得我们急迫。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若真是块料，迟早会用到那块牌子。若不是，也不过是损失一块无关紧要的信物罢了。”
“是。”侍女应道。
慕容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凉。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
“青阳城这小地方……最近，好像有点热闹过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不知哪家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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