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杂役房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过得很规律。
早上天不亮就起，去库房巡查一圈，检查门窗锁具。然后回小院练会儿玄尘道长心得里提到的最基础的“养气”法门——不是修炼，是调理气息，静心宁神的法子。对他这身体有好处。
上午去杂役房，清点库房里的物件，对着那本老账册，一个一个核对。
东西又多又杂，灰尘还大。但他不急，干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看，擦擦灰，再放回去。刘管事来看过一次，见他手脚利索，账目记得清楚，也就没多说什么。
下午，继续清点。或者整理那间堆满杂物的空屋子。
那屋子里的东西更杂，什么都有。破家具，旧农具，褪色的年画，缺腿的香炉……很多明显是各房淘汰下来，又舍不得扔，就堆到这儿的。
林陌一样样看，一样样记。
三天下来，库房和杂物间的东西，他摸了有将近三成。
大部分是真正的破烂。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除了那截藏着能量光点的烂木头，他又发现了三四样有点“意思”的东西。
一把生锈的匕首，柄上缠的皮绳烂了，但刃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个模糊的、像是简化符文的记号。
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缺了个腿，炉腹内壁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在某个特定角度，能看到内壁刻着极其纤细的、类似导流纹路的东西。
还有一本垫箱角的破书，不是功法，倒像是某个林家前辈的游记手札，里面用潦草的字迹提了几句“城北矿坑异事”、“夜有磷火”、“石中隐纹”之类的话。
这些东西，林陌都悄悄记下位置，没动。
现在还不到时候。
第三天傍晚，他干完活，跟刘管事打了声招呼，说去坊市买点东西。
刘管事摆摆手，算是准了。
林陌先回了趟自己小院。把那截烂木头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带上玄尘道长的心得册子。
然后出门，朝坊市走去。
他没直接去找叶辰，而是先去了铁匠铺那条街。
远远地，就看到那个光着膀子、肌肉结实的壮汉，正蹲在自家铁匠铺门口。不过今天他没拿铁锭，而是对着地上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皱眉，手里拿着炭笔，在旁边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头上那行土黄色的字清晰得很：【硬核工业党·思考高炉改良与鼓风效率问题（材料受限）】
林陌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打扰。
壮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嘟嘟囔囔。
“……不行，青阳这边的灰口铁，含硫还是高了……韧性够，但脆……要是能搞到点锰矿……或者试试叠打？妈的，鼓风也不够力，这破皮囊……”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一脸烦躁。
林陌看了一会儿，等他停下来，才开口：“鼓风效率不行，可以试试改进风道形状，或者用双动式风箱。”
壮汉猛地抬头，看见林陌，愣了一下：“你说啥？”
“双动式风箱。”林陌重复了一遍，走近几步，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普通风箱，一推一拉，只有一半时间在鼓风。双动式，前后两个气室，配上活门，推和拉都能鼓风，效率几乎翻倍。结构也简单，用木头和皮子就能做。”
壮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盯着地上那简陋的图示，嘴里快速念叨：“前室……后室……活门……进气口……排气口……对，对啊！这样气流就连续了！妈的我怎么没想到！”
他猛地抬头，灼热的目光盯着林陌：“兄弟，你懂这个？你也是打铁的？”
“不是。”林陌摇头，“以前在别处见过类似的玩意儿。你是这铁匠铺的？”
“对，我叫王铁柱。”壮汉拍拍胸脯，震起一层灰，“王家铁匠铺，三代打铁！兄弟贵姓？在哪儿高就？你刚才说的双动式，具体活门怎么装？密封咋弄？”
他问题像连珠炮。
林陌笑了笑：“我叫林陌。林家一个跑腿打杂的。活门可以用熟牛皮，边缘裹上软木，用鱼胶粘牢，再压紧。密封问题不大。不过，这法子也只能稍微提高点效率。真想炼出好铁，关键还得是燃料和矿石。”
王铁柱一听，脸又垮下来：“可不是嘛！咱们这儿，好点的石炭都少，更别说焦炭了。矿石也就那样……诶，兄弟，你既然懂这个，那你说，要是矿石里杂质多，除了反复锻打，还有啥法子不？”
“办法倒有，但更麻烦。”林陌想了想，“比如，可以试试在熔炼时，加入石灰石做助熔剂，能去除部分硫、磷。或者，如果有条件，可以试试‘炒钢法’，不过那对温度和控制要求更高……”
“石灰石？炒钢？”王铁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些……我听都没听过。书上也没写啊。兄弟，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杂书上看的，还有听一些走南闯北的老师傅提过。”林蒙含糊道。他总不能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基本工业常识。
王铁柱却信了，一脸羡慕：“还是你们读书人见识广！我就吃亏在没念过几天书，就会抡大锤。诶，林兄弟，你刚才说你在林家打杂？哪个房头的？以后我能常去找你请教不？我请你喝酒！”
“在外院杂役房，混口饭吃。”林陌道，“请教谈不上，互相探讨吧。我倒是也有点事，想请王大哥帮个忙。”
“啥事？你说！只要跟打铁、炼东西有关的，我能帮一定帮！”王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不是打铁。”林陌从怀里掏出那截用布包着的烂木头，小心打开一角，“王大哥，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木头？还有，这里面……是不是嵌了什么东西？”
王铁柱凑近，仔细看。还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侧耳听声音。
“这木头……”他皱眉，“看着像老榆木，但比普通榆木沉得多。纹理也怪……这些虫眼，不像是虫子咬的，倒像是……故意钻的？边缘太齐整了。”
他用粗大的手指摸了摸那些焦黑的痕迹：“火烧过，但烧得不透，像是有人用火燎过表面。”
最后，他凝神听着敲击的声音，眼神越来越疑惑。
“里面……不像实心的。有东西。但裹得很严实，声音发闷。而且……”
他抬头看林陌，眼神有点古怪。
“这木头摸着，有点凉得不正常。不像是木头本身的凉。倒像是……里面那东西，是凉的，把木头也带凉了。”
林陌心头一跳。王铁柱不懂符文，不懂能量，但他常年跟金属、火打交道，对温度和材质的感觉，异常敏锐。
“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法子，能不伤里面东西，把外面这层木头弄开？”
王铁柱摇头：“难。这木头年头久了，又挨过火，脆。硬敲，里面东西肯定碎。用刀慢慢剥，也容易伤着。除非……”
他想了想：“除非用水泡，或者用蒸汽慢慢焖，让木头软了，再小心剥。但这法子慢，得几天。而且万一里面东西怕水怕潮，那就废了。”
林陌沉吟。这木头里的能量光点很稳定，不像怕水。但谨慎起见，还是用蒸汽更好。
“蒸汽？王大哥，你铺子里，能做个小点的、密封好的容器吗？能把这块木头放进去，通上蒸汽焖。”
“做容器简单！”王铁柱一口答应，“我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小铁罐，修补修补，加个盖，保证不漏气！蒸汽也好办，烧锅开水就行！就是……”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兄弟，我做这个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啥？你从哪儿弄来的？不是我多心，实在是这玩意儿……看着有点邪乎。”
林陌看着他坦诚又带着好奇的眼神，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
“从林家库房里翻出来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我觉着里面可能封着点东西，想看看。至于具体是啥，我也不知道。王大哥，你要是愿意帮忙，不管里面是什么，开出东西来，只要是你用得上的，或者能换成钱的，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要是没东西，或者东西没用，我付你工钱和材料钱。”
王铁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工钱材料钱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我就是好奇！而且要是真开出好东西，能让我也长长见识就行！分不分的不打紧！”
他是真好奇，也是真觉得林陌这人“有料”，想结交。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陌也不矫情，“东西放你这儿，麻烦王大哥费心。大概要多久？”
“我今晚就弄！蒸汽焖的话，得慢火，保持温度，估计得两三天。”王铁柱估算道。
“好。那我三天后的傍晚过来看看。”
“行！”
谈妥了，林陌把木头重新包好，交给王铁柱。
王铁柱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拿进铺子去了。
林陌离开铁匠铺，看了看天色，还早。
他拐了个弯，朝西城车马店后面的大杂院走去。
得找叶辰聊聊。团队的第二块拼图，该动一动了。
……
大杂院在一条更破败的巷子里。房子低矮拥挤，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打补丁的衣裳。空气里有股污水和廉价食物的混合味道。
叶辰住的那间，在最里面，是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门虚掩着。
林陌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叶辰警惕的声音：“谁？”
“我，林陌。”
门立刻开了。叶辰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神也清亮了些。看到林陌，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就一张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凳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坐。”叶辰把唯一的凳子让给林陌，自己坐到床沿。
“伤怎么样了？”林陌问。
“基本好了。”叶辰活动了一下肩膀，“你那药方，真管用。这几天按你说的练养生功，感觉气息顺了不少。左肋那里，热痒的感觉也慢慢退了。”
“那就好。”林陌点头，“我分到外院杂役房了。看库房，点杂物。”
叶辰愣了一下，皱眉：“杂役房？怎么会……”
“有人不想我去好地方，正常。”林陌语气平淡，“不过，杂役房有杂役房的好处。至少，行动自由点，也能接触到一些……别人看不上的东西。”
他把发现烂木头，以及刚才去找王铁柱的事，简单说了说。略去了自己能看“标签”和“能量”的细节，只说自己觉得那木头不寻常，王铁柱有手艺，可以帮忙打开看看。
叶辰听完，沉吟道：“王铁柱……我知道他。铁匠铺王家老三，手艺是家传的，人实在，就是有点……轴，喜欢捣鼓些别人不懂的玩意儿。他肯帮忙？”
“已经答应了。东西放他那儿了，过几天看结果。”林陌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说咱们之前提的那事。”
“去矿坑？”叶辰坐直了身体。
“嗯。但不止矿坑。”林陌看着他，“靠咱们俩，加上一个王铁柱，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搞到信息、能牵线搭桥、甚至能提供点启动资金的人。”
叶辰皱眉：“这样的人……去哪找？”
“我已经有点眉目了。”林陌道，“但需要你去确认一下。西城‘听雨轩’茶馆，最近是不是常有个穿紫衣服的年轻女人去？一个人，点壶便宜茶，能坐一下午，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观察什么。”
叶辰仔细回想，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听大杂院里跑堂的伙计提过一嘴，说那女人怪，不像是喝茶的，倒像是……看人的。怎么，你认识？”
“不算认识。”林陌道，“但她可能对我们有用。我想接触一下她。”
“怎么接触？”
“直接找上门，太冒失。”林陌手指敲着桌面，“得有个由头，让她主动对我们感兴趣。”
他看向叶辰：“你伤好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打零工？”
叶辰摇头：“零工没前途。我想接点……来钱快，又能练手的活儿。比如，护送短途商队，或者清理附近的小型妖兽巢穴。但那种活儿，要么得有门路，要么得自己实力够硬。我这两样，都差点。”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林陌道，“我这两天在杂役房，听到点消息。外院有几个管事，私下里会接点‘私活’，比如帮某些小商铺处理点棘手的麻烦，或者去城外某些不太平的地方取点东西。报酬不高，但胜在灵活，对实力要求也相对低。你有兴趣吗？”
叶辰眼睛一亮：“有！什么活？”
“具体我还得再打听打听。”林陌道，“不过，这种活通常需要两三个人配合。我一个人不行，得找个搭档。你算一个。如果可能，我还想把王铁柱也拉上。他力气大，会打铁，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王铁柱？”叶辰想了想，“他……能打吗？”
“应该不差。常年打铁的，手上有劲，胆子也不小。关键是，他懂点‘技术’，这在某些时候比蛮力有用。”林陌道，“而且，我看他是真想学点新东西，对咱们说的‘门路’应该有兴趣。”
“行！”叶辰一拍大腿，“我听你的！什么时候有活，叫我！”
“就这几天。”林陌起身，“你先准备着。我打听清楚了，再来找你。另外……”
他顿了顿：“留意一下那个紫衣服女人。如果看到她，别盯着看，自然点。最好能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
“明白。”叶辰点头，随即有些迟疑，“林陌，咱们这……算是……拉起一伙人了？”
“不算。”林陌摇头，笑了笑，“顶多算是……几个想找点出路的人，暂时搭个伙。互相帮衬，看能走到哪一步。”
他走到门口，回头：“药接着吃，巩固一下。等我消息。”
说完，推门出去了。
叶辰看着关上的门，握了握拳头。
眼里，有点久违的光。
林陌走出大杂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坊市各家的灯笼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
在一家叫“墨韵斋”的小书画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面不大，里面亮着灯。一个戴着圆眼镜的老掌柜，正在灯下慢条斯理地裱糊一幅字画。
林陌走进去。
老掌柜抬头看他：“客官，需要点什么？”
“看看。”林陌随口道，目光在架子上那些普通的字画、碑帖、文房四宝上扫过。
最后，他停在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旧书前。书没有封皮，但里面的字迹，和他之前在杂物间发现的那本游记手札，有几分相似。
“这本，多少钱？”他拿起书。
老掌柜眯眼看了看：“哦，那本啊。有些年头了，是个落魄书生拿来抵债的，写的都是些本地风物杂记，没啥用。客官要喜欢，三十文拿走。”
林陌数出三十文钱，递过去。
拿着书，离开了墨韵斋。
走出铺子，他翻开那本无名的旧书，借着街边灯笼的光，快速浏览。
书里果然也提到了“城北废矿”、“夜有异光”、“石纹诡谲”之类的字眼，甚至有一页，用简陋的线条画了个示意图，标注着矿坑深处某个岔道的位置，旁边小字写着：“疑似前人开采遗迹，有石室，壁有刻痕，不识何意。”
林陌合上书，揣进怀里。
抬头，看向北面。那边是连绵的屋脊，更远处，是城外的山影。
矿坑……
他转身，朝自己那破落小院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怀里的旧书，和记忆中那本游记手札，还有玄尘道长的心得，王铁柱的铁匠铺，叶辰的眼神，以及那个神秘的紫衣女子……
这些散乱的点，在他脑子里，慢慢连接，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尚不清晰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崭新的、布满未知的路上。
但奇怪的是，心里并不慌，反而有种隐隐的兴奋。
就像前世，接手一个看似一团乱麻、但充满挑战的新项目。
有风险，但也有机遇。
关键在于，怎么规划，怎么执行，怎么把手里有限的牌，打出最大的价值。
他推开小院的破门。
屋里黑着。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有些事，就会不一样了。
他走进屋，关上门。
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下。
听着窗外夜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慢慢梳理着，下一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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