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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er Town

Chapter 2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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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Paper 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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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沈知微去了趟镇上的五金店,买了卡尺、新的剪刀和一把美工刀。店里没有圆规,她用铅笔和线绳自己做了一个。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问她是沈老爷子的孙女吧,她说嗯。老板娘说不像,你爷爷买东西从来不挑,抓起什么是什么。沈知微没接话,付了钱就走了。

晚上九点十七分,一辆黑色奔驰S600碾着槐树街的碎石子路,停在纸扎铺门口。引擎声很闷,像野兽卡在喉咙里咕噜。

车门打开,隔壁村首富王建国拎着一只银色行李箱跨下来,铝镁合金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丫头?”王建国推门进来,酒气混着车载香薰的桃子味,冲得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他穿着件花衬衫,金链子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纹着过肩龙的胳膊。“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跟他订过一对纸马,老手艺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更底层的东西——汗味,混着暴发户特有的焦虑。

王建国把行李箱往柜台上一撂,咔哒,锁扣弹开,箱盖掀起来,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沓一沓,粉红粉红,用银行封条扎着。

“五十万。”他伸出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但指缝里有黑泥,“我要一个红颜知己,要跟真人一样,晚上能说话的那种。”

沈知微的视线从现金移到王建国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边缘泛着红丝。她见过这种眼神——在美院的毕业展上,那些对着雕塑流口水的收藏家,看艺术品和看女人的目光是同一种东西。

“纸人不会说话。”她说。

“你爷爷会。”王建国凑近一步,桃子味更浓了,混着一股更底层的汗味,“你爷爷扎的纸人,会说话。我爹死的时候,你爷爷扎了个纸丫鬟,守灵那晚,我听见她在哭。”

沈知微的后颈绷紧了。她不知道这是真事还是酒话。但五十万摆在面前,一沓沓现金散发出油墨味,那种新钞特有的、刺鼻的油墨味,钻进了她的鼻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银行APP的推送。房贷扣款提醒:本期应还六千八,账户余额八百三十六块五毛,还剩十八年。

她盯着那个数字,指节抵在柜台边缘,压出一道白印。八百三十六块五毛。在京城,连半平米厕所都买不起。在这个镇子,够活一个月——如果她不吃饭的话。

她抬头,正对上墙上爷爷的遗像。

照片里的老人抿着嘴,目光平直。可她总觉得那张脸在笑,和尸体脸上那个弧度一模一样。她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木头:“铺子里的东西,别碰柜子最下面那层。”

她蹲下去,拉开了柜台最下层抽屉。

暗格里,《鲁班书》旁边,躺着一叠宣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净皮”——爷爷存了二十年的老货,一张市价八百块。纸堆旁边是三个陶罐,封着红布,标签上是爷爷的笔迹:朱砂、雄黄、桐油。再往里,是一捆竹篾,泡足了三天水,捞出来沥干,泛着青黄色。

她盯着那些东西,手机屏幕又亮了。余额:836.50。

“三天后来取。”她说。

“不行。”王建国打了个酒嗝,桃子味里混出腐臭,“今晚就要。我加钱,十万。”

沈知微的手指在柜台下掐进掌心。她需要那六十万。她需要还房贷。她需要活下去。

“你出去等着。”她说,“关门,不许看。”

王建国笑了,金链子晃了晃,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床,“沈丫头,你比你爷爷痛快。”

他拎着箱子出去了,但没走远,就坐在奔驰引擎盖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沈知微插上门闩,反锁。她回到柜台后面,把净皮宣纸铺在案板上。纸很老,边缘泛黄,纤维粗粝,像老人的皮肤。她用手指捻了捻,触感干燥,带着植物浆糊的涩意。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那捆竹篾,泡足了三天水,削到0.5毫米厚,青黄色的篾条泛着水光。她取出一根,用卡尺量长度,十五厘米;再取另一根,卡尺卡住,十五点三厘米。

她皱了皱眉,把长的那根削掉0.3毫米,再量,十五厘米。不差分毫。

她量了三次才下刀。

美院雕塑系五年的功底全涌上来了。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竹篾时像在弹钢琴。每一根竹篾都要用卡尺量,左右对称的竹篾长度差不能超过0.3毫米。她量了三次,削了三次,直到卡尺的金属齿咬进竹纤维,发出轻微的“咯”声。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房贷;没有余额;没有王建国那张被槟榔染黑的牙床。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纯粹得像刀刃刮过竹篾的声音——这个壳必须完美,左右必须对称,差一毫都不行。

裱糊用的是净皮宣纸。她裁出八张,每一张都要对折叠压,确保经纬线完全重合。不对称的东西,没有灵魂。她想起导师那句话——“你的作品里没有‘人’。”

她只是在扎一个壳。

浆糊是爷爷调的,糯米粉混着明矾,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发酵过度的米酒。

她扎的是一个女人。

她用铅笔在宣纸上打稿,再用圆规量瞳孔的位置,确保两只眼睛到鼻梁的距离完全一致;红唇,三种红——朱砂打底,雄黄提亮,桐油封色;旗袍上的缠枝莲,从领口蜿蜒到腰际,用了三种红:深红、绛红、胭脂红。每一笔都要对称,左边一片花瓣,右边必须一模一样。

凌晨一点十七分,纸人成型了。

它立在案板上,凤眼半阖,红唇微张,旗袍上的缠枝莲在灯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沈知微退后两步左看右看,感觉左边第三片花瓣比右边宽了半毫米,只能撕掉重来。

第二次,完美。

她盯着纸人的眼睛。眼眶还是空的,两个黑洞,像两个深渊。

《鲁班书》写着点睛的法子。她翻开那页,纸页脆得发响,上面只有一行字:“以血为引,以墨为门。点睛即通,但门开了,进来的是谁?”

她取过狼毫笔,蘸进墨池。然后,她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针尖抵在左手食指指腹,刺破。

血珠涌出来,殷红,饱满。她把指尖悬在墨池上方,血滴进去,“嗒”一声,墨汁荡开一圈涟漪。

她搅匀,笔尖吸饱墨汁。

笔尖碰到纸人左眼的时候,屋子里温度骤降。

像有人把冰箱门整个卸下来,冷气直往屋里灌。沈知微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后颈的细疤隐隐发痒,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没停,笔尖移到右眼。

点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一步。

纸人立在案板上,凤眼低垂,红唇微张,旗袍上的缠枝莲像在呼吸。

她说不上来屋子里“多了什么”。空气变重了,密度像水,呼吸时能感觉到阻力。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皮肤层面的触觉,像被干燥的手指轻轻抚过脊椎。那触感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最后停在颈后,不动了。

冷。

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冷。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爷爷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抿着嘴,目光平直。

门被敲响了,王建国在外面喊:“好了没?”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冷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墨汁的腥气、血的铁锈味,还有净皮宣纸特有的草木涩味。她抱起纸人,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王建国站在门外,烟头扔了一地。他的视线落在纸人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他说,声音哑了,“太像了。”

他伸出手,想摸纸人的脸。沈知微侧身避开,“别碰,碰坏了,不保修。”

王建国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床,“沈丫头,你比你爷爷有意思。”

他接过纸人,抱在怀里,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像抱着一个真人。他转身走向奔驰,纸人的旗袍下摆在风里晃了晃。

沈知微站在门槛里,看着他拉开车门,把纸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奔驰碾着碎石子路,消失在槐树街尽头。

她转身关门。

白灯笼悬在屋檐下,火苗是青白色的。在她跨进门内的瞬间,笼里的蜡烛“噗”地一声——

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眨眼。

沈知微僵在原地。她盯着那盏灯笼,火光已经恢复了稳定,青白色的,把灯笼纸照得半透明。刚才那一闪,像是错觉。

她插上门闩,回到柜台后面,把现金锁进抽屉。六十万,她数了两遍。

她没睡。她坐在藤椅上,盯着那盏白灯笼,直到眼皮发沉。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铃声撕破了寂静。

是王建国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

里面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轻轻柔柔的,像丝绸摩擦皮肤。但沈知微听出来了——那不是人的笑声。那是竹篾关节摩擦的声音,被某种东西处理成了笑声。咯吱。咯吱。咯吱。

笑声持续了七秒。

最后三秒,笑声停了。

换成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含糊,粘稠,像舌头黏在了上颚。

语音结束了。

沈知微坐在黑暗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重新点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到耳边。

这次她听清了。

那句话不是对王建国说的,是对她说的。

“谢谢你的壳。”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墙上爷爷的遗像。

照片里的老人,嘴角向上扯,露出下半排被茶渍染黑的牙齿。

他在笑。

沈知微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她盯着遗像里那个笑容,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只是扎了一个壳。一个完美的、对称的壳。她没想让它杀人,没想让它做任何事。她甚至不知道那六十万她敢不敢用。

但那个声音说——“谢谢你的壳。”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壳。

一直在等她把它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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