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冷气开得太足，射灯把《母亲》的石膏表面烤出一种虚假的温热。沈知微站在三米外，看着导师背着手绕她的作品转了两圈。老头子的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
“技术完美。”导师终于开口，手指悬在雕塑鼻梁上方，没碰，“左右对称到可以用尺子量。知微，你比机床还精确。”
沈知微没接话。她盯着导师的食指——那根手指正顺着《母亲》的眉骨往下滑，在左眉尾停住。那里有一道她刻意保留的瑕疵，一道细疤的凹陷。
“但是，”导师收回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的作品里没有‘人’。”
展厅的另一头有人在笑，香槟杯碰撞出脆响。沈知微闻到一股廉价的起泡酒味，混着展厅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气息。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石膏粉尘堵住了。
手机震动时，她正在收拾工具箱。下午五点十七分，来电显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她六年没回去过的那个镇。
“沈知微？你爷爷走了，回来一趟吧。”
夜班大巴停在城西站最角落的泊位。沈知微上车时，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乘客，塑料座椅裂开几道口子，海绵泛黄，霉味从空调口里往外吐。她把背包塞进头顶行李架，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车厢里撞出回音。
“这趟车不是取消了吗？”她问。窗口贴着的时刻表上，这条线路被红笔划掉了。
司机没回头。那是个后脑勺扁平的中年男人，制服肩头上蹭着机油，“本来取消了，但有人给你留了座。”
沈知微低头。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扎的小人。巴掌大，竹篾骨架糊着粗纹宣纸，穿一件褪色的红肚兜。她三岁时扎的第一个纸人就是这个模样——同样的歪脑袋，同样的左手比右手长出一截。她记得自己把它扔进了灶膛，看着火舌舔上去。
现在的它坐在夜班车靠窗的位置，纸糊的脸朝着她，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车顶灯。
大巴发动时，纸人随着颠簸晃了晃，红肚兜边缘擦过她的手。那触感不像纸，像某种干燥的、带着体温的皮肤。
纸扎铺藏在镇子西头的槐树街。沈知微一下车就闻到空气里飘着河沟的腥气和煤炉的硫磺味。她站在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手搭在门环上，铜绿沾满了手。
门没锁。
她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门槛内侧，一盏白灯笼悬在屋檐下。灯笼纸是惨白的，没画任何纹饰，像一颗被剥了皮的眼球。在她跨进门内的瞬间，笼里的蜡烛“噗”地一声，自己亮了。
火光不是暖黄，是青白色，把灯笼纸照得半透明。灯罩里的火苗抖了一下，又稳住，仿佛有人在里头轻轻吹了口气。
沈知微的背脊僵住。
柜台后面坐着爷爷。
沈老爷子背靠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头微微歪向右侧，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毛笔，笔尖的墨汁早已干涸成一块硬痂。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发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露出下半排被茶渍染黑的牙齿。
他在笑。
“死者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七十二小时左右。”法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乳胶手套，正把温度计从爷爷腋下抽出来，“也就是三天前。尸体出现尸僵，角膜浑浊，符合这个推断。”
沈知微站在柜台三步外。她闻到了法医身上带来的医院消毒水味，还有爷爷身上那种熟悉的、陈年宣纸混合着桐油的气息。两种味道在狭小的铺子里对峙，像两条互不相让的河。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
“对，你是他唯一的亲属？”法医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圆珠笔尖沙沙作响，“需要签字，殡仪馆的车明天早上到。”
沈知微没回答，她走近柜台，爷爷的手搭在台面上，指关节粗大，指腹全是扎竹篾留下的厚茧。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爷爷的手背。
温热的。
不是活人的滚烫，而是一种干燥的、柔韧的温度，像刚从画案上揭下来的一卷宣纸，在阳光下晒了半日。
法医在身后喊她：“沈小姐？”
沈知微猛地缩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残留着一种触感——粗糙，纤维分明，带着植物浆糊的涩意。她再抬头时，法医已经转身去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对，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自然死亡……”
白灯笼的光从门外漏进来，在爷爷脚边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那圈光里，爷爷的布鞋尖正对着柜台最下层的抽屉。
沈知微绕进柜台后面，爷爷的身体挡了一半空间，她半蹲下来，手摸到抽屉底部的暗格。木板滑开时，一股浓烈的樟脑味冲出来，呛得她眼眶发酸。
暗格里躺着一本手抄本。
泛黄的毛边纸被粗线装订成册，封面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墨字：《鲁班书》。墨迹渗进纸纤维里，像干涸的血迹。她翻开脆得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扎纸为形，借灵为魂。点睛即通，但门开了，进来的是谁？”
字迹是爷爷的，笔锋里藏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纸上划了一道伤口。
沈知微合上书。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灯笼里烛芯爆裂的轻响。她抬起头，正对上墙上挂着的爷爷遗像。
那是六年前她离家时拍的。她记得清清楚楚——爷爷坐在藤椅上，背绷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白浑浊地盯着镜头，表情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
可现在，遗像里的爷爷在笑。
嘴角向上扯，露出那排染黑的牙齿，眼尾的皱纹挤成沟壑，和柜台后面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手揉眼睛，指腹压进眼眶，再睁开时，遗像恢复了原样。老人抿着嘴，目光平直，没有任何弧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没有标点，只有五个字：
“别烧那本书。”
白灯笼的火苗在门外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经过时带起的风，吹得笼纸贴在竹骨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沈知微没合眼。她坐在爷爷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鲁班书》摊在膝盖上，纸页脆得发响。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亮了又灭，那条短信——“别烧那本书”——五个字烙在视网膜上，烫得慌。
凌晨四点，她眯了过去。梦里全是纸糊的脸，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红肚兜在风里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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