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盯着掌心,纸鹤还立着,朱砂符文在她指腹上发烫。她抬头看白灯笼,青白色的火光在灯笼纸里一跳一跳,烛芯爆出灯花,噼啪。
沈知微将纸鹤塞进袖口,起身时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小腿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涌动。她走到柜台后,拖出爷爷那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电源线接口松了,她得用手按着才能通上电。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蓝光直逼眼眶,酸意顿时涌上心头。
她搜周放。
百度百科上的照片很体面: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希望小学的剪彩现场,手里握着一把金剪刀,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往下拉,慈善榜单、商会**、砂石协会名誉会长。她点开一个本地论坛的陈年帖子,标题是《咱镇上的大善人》,发帖时间是三年前。回复里有人写:“周总人不错,去年我家娃学费凑不齐,他秘书直接送了两千块过来。”
她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把眉尾那道细疤照得发青。翻到,一个没人回复的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还记得吗?”发帖时间是五年前。
她点进去。
没有正文,只有一张附件照片。像素很糊,像是用老式诺基亚拍的。照片里是一栋平房,门口停着两辆挖掘机,十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寸头,穿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过肩龙。他正回头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床。
沈知微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年轻人的五官在周放如今体面的脸上还能辨认出来——只是当年没有鱼尾纹,眼袋也没垂下来。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拍摄日期:2003年8月14日。
她接着搜,关键词换成“槐树街 火灾 2003”。页面刷出来,第一条是《本地晚报》的电子版扫描件,日期是2003年8月17日。标题:“陈家火灾三人遇难,疑似电路老化”。配图是一张烧焦的门框,黑色的木头上还粘着融化的塑料门牌,门牌号只剩半个“3”。
她双击放大。
门框左边挂着一只布娃娃,棉花从烧焦的肚皮里炸出来,两条腿耷拉着。布娃娃的右边,门框的钉子上,挂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翅尖几乎要戳到布娃娃的耳朵,右边的翅膀却短了一截,像只受了伤的鸟。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液晶面板。那只千纸鹤的折痕她认得——爷爷折千纸鹤时总是这样,左边翅膀多折一道,右边少折一道。他说过:“对称的东西留不住魂,得给它留道门。”
爷爷去过现场。
她盯着那只千纸鹤,屏幕蓝光在她瞳孔里结成两个冰冷的点。她想起爷爷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全是扎竹篾留下的厚茧。那双手在2003年的夏天,有没有碰过这扇烧焦的门框?有没有碰过那三个遇难者?
她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铺子里黑了一下,白灯笼的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窄条。
早上七点,她锁了铺门,走到隔壁早餐店。陈果正在擦桌子,圆脸,微胖,永远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她抬头看见沈知微,眼睛眯成一条缝:“豆浆还是热干面?”
“豆浆。”
陈果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的不是豆浆,是一碗热干面,上面卧着一个卤蛋,蛋黄被筷子戳破,流心的。
“多加了两勺芝麻酱。”陈果把碗墩在桌上,不锈钢碗底磕出闷响,“你脸色太差,吃点干的。”
沈知微没推辞。她坐下,筷子挑起面条,芝麻酱的浓香钻进鼻孔。她咬了口卤蛋,蛋黄烫得舌尖发麻。
“你在这镇上多久了?”她问。声音从面条的热气里透出来,有点含糊。
陈果正在擦邻桌,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七年。”她开口道,随即继续擦,动作比刚才稍重了些,桌面上的油渍被抹成一道弧形。
沈知微的视线落在她围裙上。左下角有一块黑渍,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发灰,但核心的形状还在——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清清楚楚地印在藏蓝色的棉布上,像一只手从里面推出来,要抓住什么。
陈果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围裙,没解释,只是把围裙下摆往身后掖了掖。
“慢吃。”她说,转身进了厨房,门帘是塑料条串的,被她撞得哗啦响。
沈知微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摞在收餐台上。她没看陈果,也没看那块黑渍,推门出去时,晨风卷着煤炉的硫磺味扑在脸上。
回到铺子,她反锁门,从柜台底下抽出《鲁班书》。残卷只有三分之一,中间缺页的地方毛边参差不齐。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以前这里只有半页空白,现在多了一行字,墨迹渗进纸纤维里,像干涸的血迹。
“九个名字,九个门。关上一个,就少一个。”
下面列着九个名字。第一个:王建国;第二个:刘德茂;第三个:周放;第四个到第九个,她没听过,但姓氏很杂,后面括号里标注着“砂石厂司机”“拆迁队队长”“会计”——全是周放手下。
她盯着第二个名字,刘德茂。她搜过这个名字,镇东头化工厂的幕后老板,死在王建国后两天,死因是“窒息”。但法医报告没公开的细节是:刘德茂死前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洗手池里,水龙头没开,他活活憋死了自己。监控显示他死前一直在喝水,喝了一整桶桶装水,还在喊“渴”。
王建国死了,刘德茂也死了,名单上只剩七个名字还亮着。
但周放还活着。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指腹在“周放”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墨迹凸出纸面,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她想起爷爷的茶壶,壶底那层白色结晶,***,至少三个月。想起顾衍之说“他是被人一点一点毒死的”;想起陈果围裙上那只五指分明的黑渍;想起房贷短信,想起王老板那六十万现金的油墨味,想起小红坐在奔驰副驾驶座上,比着“耶”的手势。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拖出那捆泡过水的竹篾。
竹篾泛着青黄色,泡足了三天水,捞出来沥干,表面有一层水光。她抽出一根,卡尺量长度,十五厘米;再取另一根,卡尺咬住竹纤维,发出轻微的“咯”声,十五点三厘米。她皱了皱眉,把长的那根削掉零点三毫米。再量,十五厘米。不差分毫。
她量了三次才下刀。
这次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贷;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一个名字。
净皮宣纸铺在案板上,她裁出八张,每一张都要对折叠压,确保经纬线完全重合。浆糊是糯米粉混着明矾,闻起来有一股发酵过度的酸气。她扎的是一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五官按周放百度百科上的照片来,但她把左眼扎得比右眼高了半毫米。
她盯着那半毫米,手指发抖,不对称的东西,没有灵魂,必须撕掉重来。
第二次,完美。
她没有为纸人点睛,只是将它放在案板上,凝视着它那对空白的眼眶。
她想起《鲁班书》里的那句话——“你永远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
如果她点睛,住进去的会是什么?
是爷爷的意念?是陈果父母的执念?是周放自己的业障?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那个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壳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放该杀。
但她还是没有点睛,只是把纸人放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和王建国那六十万现金锁在一起。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黑了。她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白灯笼悬在屋檐下,火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窄条,像一把刀横在那里。
铺子里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声音,是纸张在摩擦,是竹篾在弯曲,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柜台后面,从抽屉缝里,从墙角的阴影里,慢慢地、慢慢地,展开身体。
声音很多,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用纸片摩擦的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砖。她盯着那块光斑,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头顶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她抬起头。
小红坐在房梁上,双腿悬空,纸做的裙摆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她的头“咔”的一声转过来,像有人从背后拧了一下她的脖子,脑袋瞬间朝向床上的沈知微。
小红看着她,纸糊的脸没有表情,但沈知微觉得她在笑。
然后从房梁上飘下一张纸片,打着旋,像一片被烧焦的蝴蝶翅膀,落在沈知微的枕头上。
她捡起来,纸片边缘焦黑,中间用烧焦的痕迹写着五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
“第三个,我来。”
门外,白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经过时带起的风,吹得笼纸贴在竹骨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沈知微捏着那张纸片,指尖嵌进焦黑的边缘。
她没有点睛。
但小红已经知道了。
是小红自己想杀周放,还是住在她里面的东西想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三个”已经被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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