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开始蹲守。
槐树街中段多了辆灰色大众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但沈知微认得那个轮廓——寸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在一个黑色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车停的位置很刁钻，斜对着纸扎铺门槛，驾驶座的角度能把铺子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第一天，那辆车里飘出浓茶的苦涩味，混着塑料饭盒被微波炉加热后的油腻气。回锅肉，蒜薹，隔夜米饭的味道，隔着十米远往她鼻孔里钻。
第二天，顾衍之在吃盒饭。沈知微看见他左手捧饭盒，右手拿筷子，眼睛始终没离开铺子门口。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嚼动的次数一样多，腮帮子鼓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吃完，他从副驾驶座上端起一个深绿色的保温杯，拧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茶太浓，苦。
第三天上午，镇东头的李婆婆来扎纸马。沈知微坐在柜台后面，竹篾在指间翻转。她没卡尺，没量对称，只是随意扎了个骨架，糊上最便宜的毛边纸，用普通墨汁点了眼睛——不是血墨，不是借灵，就是烧给死人用的那种，死板板，不会转。
李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絮絮叨叨说着孙子在城里买房的事。沈知微“嗯”“啊”地应着，右手腕子微微发麻。
灵童在她左手的袖子里。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男孩纸人，竹篾骨架糊着净皮宣纸，穿一件蓝色短褂。它是沈知微在第四天夜里扎的——用了心，但开的是小缝，折寿一月。它贴着沈知微的小臂内侧，竹篾冰凉，像一块冰贴在她皮肤上。然后它动了。一条纸腿抬起，在她手臂内侧轻轻划拉。
第一笔，撇。第二笔，竖。第三笔，横折钩。
“他。”
停顿，接着划：“在。”
再划：“看。”
“你。”
沈知微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假装在剪竹篾，剪刀“咔嚓”一声，剪歪了。
灵童继续划。这次更快，笔画连在了一起：“他。”
“吃。”
“盒。”
“饭。”
“的。”
“样。”
“子。”
“好。”
“丑。”
沈知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不能笑。她盯着柜台上的浆糊碗，碗里的糯米粉混着明矾，散发出发酵过度的酸气，这股酸味冲得她眼眶发酸，总算把笑意压了回去。
她没抬头，但知道房梁上有东西。
小红坐在那里。红色的旗袍下摆垂下来，在阴影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滩凝固的血。凤眼低垂，红唇微张，纸糊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朝着那辆灰色轿车。
它在看顾衍之。
第五天下午，顾衍之上门了。
他直接走到铺子门口，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咔、咔、咔，三声，间隔均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搜查令。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个年轻，手里拎着执法记录仪；一个年长，手里空着，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沈知微，”顾衍之把搜查令拍在柜台上，纸页震起一层细灰，“配合一下。”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但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睛很小，看人时像在放大细节，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焦。
“请便。”沈知微退后半步，背脊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顾衍之掀开柜台上的竹篾筐，篾条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蹲下去，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的宣纸、墨块、线团里拨弄。然后他去翻工作台底下的木箱，箱盖掀开，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冲出来，呛得那个年轻警员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微没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宽松。
灵童从工作台的一角滑了下来。
竹篾关节弯曲，宣纸表面摩擦着木头，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它从桌面边缘探出半个纸脑袋，然后整个身体一缩，像只受惊的蜥蜴，钻进了沈知微垂着的袖口里。
冰凉的竹篾贴上她的小臂内侧。她没低头，没眨眼，目光始终落在顾衍之后背上。
顾衍之直起身，走向里屋。那里停着门板搭的床，沈老爷子还躺在上面，盖着白布。顾衍之走到床边，伸手捏住白布一角，掀开了。
沈知微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灵童的竹篾硌着她的皮肤。
顾衍之盯着老人的脸看了三秒。眼白发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僵了，但还能看出是在笑。他松开白布，转身去掀门板床的床板——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砖地，积着一层薄薄的竹篾屑。
他皱了皱眉，走向墙角的大立柜。
就在他的手碰到柜门拉手的瞬间，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小红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竹篾骨架在空中展开，宣纸裙摆像花瓣一样张开，它没有重量，落地时只带起一阵极细的气流，吹得柜门上的铜环晃了晃。然后它一缩，闪进了柜子后面的阴影里——那里堆着一摞陈年宣纸，泛黄的纸页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顾衍之拉开柜门，里面是一叠寿衣，藏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他翻了翻，手指捏起一件的领口，对着光看，又放下。
“顾队。”年轻警员在门口喊，“记录仪开了，但红外里……啥也没有。”
顾衍之“嗯”了一声，没回头。他蹲下去，检查柜子底下的缝隙。阴影里，小红贴着墙根，红色的旗袍下摆被一卷旧报纸压住，一动不动。纸糊的脸朝着沈知微的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
沈知微读懂了那个意思，它在笑。
四十分钟。顾衍之翻了四十分钟。他把爷爷的门板床掀了底，把抽屉里的每一张宣纸都拎起来对着光看过，甚至用镊子从浆糊碗里夹出一片没化开的糯米粉，装进证物袋。
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最后他站在铺子中央，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青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转过身，盯着沈知微。
十秒钟。他没眨眼，她也没眨眼。
“我知道你有问题。”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信鬼，但我信你心里有鬼，我会查出来的。”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衬衫领子上那颗白花花的东西——米饭粒，黏在第二颗扣子旁边，已经干了一半，边缘翘起来，像一块小贝壳。
她抬了抬下巴：“顾队，你衬衫领子上有饭粒。”
顾衍之的手本能地摸向领口，指尖碰到那颗饭粒，他的脸色变成铁青。他捏下饭粒，在指间搓了搓，然后塞进裤兜，动作生硬得像在拆弹。
然后转身走出铺子，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咔、咔、咔，这次间隔不再均匀，最后一声重了些，像泄愤。
沈知微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了门槛内侧的地上。地板砖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尾椎，她这才发觉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绑。
柜台后面传来“咯吱”一声，
小红从柜台后面出来，歪着头看她。
沈知微的左手的袖口动了动，灵童钻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掌心，立在那里，蓝色短褂上沾着一点她袖口的线头。
门板后面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铁衣也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纸人，足有半人高，竹篾骨架比小红粗了一倍，糊着厚实的牛皮纸，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纸马甲，关节处用桐油浸过的棉线扎紧。它是沈知微在第六天夜里扎的——开了小缝，折寿一月。它从门板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带着竹篾弯曲的“咯吱”声，停在沈知微面前，歪着那颗没有脸的脑袋。
三个纸人，站成一排。
沈知微看着它们。小红歪头，灵童歪头，铁衣也歪头。六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像六个深渊。
“他明天还会来。”她说。
小红抬起右手，纸做的手指，关节处露出青黄色的竹纤维，它从旗袍下摆里摸出一片裁剩下的宣纸碎片，举到沈知微眼前。碎片上用烧焦的痕迹拼出两个字：
“好。”
“玩。”
沈知微笑了。
嘴角扯开的弧度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那种从喉咙里直接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她回老家十天，这是第一次，眼泪都笑了出来，挂在眼角，没掉下去。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噗”的一声。
白灯笼亮了。
不是她点的，她没碰蜡烛，没划火柴。灯笼悬在屋檐下，笼里的火苗自己窜了起来，青白色的火光把灯笼纸照得半透明，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比往常亮了一倍，把铺子门口的石阶照得惨白。
小红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盏灯笼。纸糊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朝着灯芯的方向。
沈知微盯着那盏灯，盯着小红悬着的手指。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住进来的东西，不只是“配合”她。它们在享受这个过程。它们喜欢捉弄顾衍之，喜欢“干活”，喜欢……杀人。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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