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刀先落。
不是劈，是砸。刀背朝下，裹着黑雾，砸下来的风压先把坑底的灵雾吹散了一个大洞。况孤鸿往左偏了半步，刀背擦着右肩砸在地上，碎石炸开，一块崩到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看伤口。右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右肘顶向黑袍人肋下。
黑袍人没收刀，左手掌根挡了一下。肘掌相撞，黑袍人退了一步，况孤鸿右肘骨节咔哒响了一声——错位又弹回去的那种响，疼得整条胳膊麻了半秒。
就半秒。
他左手已经抄起地上的一块灵矿碎片，反手砸向黑袍人面门。黑袍人偏头躲开，碎片砸在身后一个正在往下跳的黑袍人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摔在坑壁上滚了下去。
“一个炼气期的肉身，能打成这样。”黑袍人把刀横在身前，黑雾从刀身上漫出来，像活物一样往况孤鸿的方向爬，“你上一世要是这么能打，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况孤鸿没搭理。他把右臂垂下来甩了两下，血又从袖子里渗出来了，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灵髓碎片上，被灵气蒸成红雾。
黑袍人看见了。
“受伤了。”他说，“我还以为你真不知道疼。”
况孤鸿还是没说话。他把右手的血在衣服上蹭了一下，五指攥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坑顶又跳下来五个人。加上第一个，六个。坑壁上还挂着三个，正在往下爬。
“你跑不掉的。”黑袍人说，“交出来，省得遭罪。”
“交什么？”
“你拿走的那个东西。”
况孤鸿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黑色碎块的轮廓。仙尊遗骨——自己上一世的指骨。这东西在自己身上放了三秒，这群人就到了。
“你们一直在跟着我。”
不是问句。黑袍人没否认，刀身上的黑雾浓了一分。
“从黑风岭就开始了？”
“从你从那个天坑里爬出来的时候。”黑袍人说，“你身上有仙尊的气息，隔着三百里都能闻到。”
况孤鸿懂了。不是跟踪，是定位。他走到哪，这群人就能跟到哪。跑不掉了——除非把玉佩扔了，或者把仙尊本源散了。但江若漓还在里面，散了本源她第一个魂飞魄散。
“想好了吗？”黑袍人问。
况孤鸿把右脚的脚后跟从碎石里拔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想好了。来拿。”
黑袍人的刀先动。这次是劈，刀锋朝下，黑雾凝成一线，劈下来的声音像刀刃割开布帛。况孤鸿没硬接，侧身让刀锋从面前半尺的地方落下去，左手五指扣住刀背，用力往下一压。
黑袍人的重心被带了一下，往前栽了半寸。
况孤鸿的右拳已经到了。这一拳打的是喉咙。拳头砸在喉结上，闷闷的一声。黑袍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想吸气，吸不进去——喉结碎了，软骨碎片卡在气管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手里的刀松了。况孤鸿把刀抽出来反手握住，往身后一挥。身后那个刚落地还没站稳的黑袍人被刀锋扫过腰间，血从裂口里往外溅。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去捂伤口，捂不住，肠子从指缝里往外挤。
况孤鸿没看第二眼。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坑顶。剩下的黑袍人在坑壁上挂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第一个黑袍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掐着自己脖子，脸已经紫了。他瞪着眼睛看况孤鸿，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况孤鸿走过去蹲下来。
“你说得对，”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真不知道疼。”
黑袍人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况孤鸿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补刀，没必要了。喉结碎了，在这荒郊野外，没人救得了他。
剩下的黑袍人没人敢动。况孤鸿走到坑中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灵雾又聚回来了，底下的灵刃还在转。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洞口又掰了一块灵髓，塞进储物袋，然后整个人缩进洞口旁边的凹陷处，背靠坑壁，面朝外。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没人下来。坑顶传来说话声，语气很急，有人在吵，有人在劝，最后脚步声往上走。
走了。
况孤鸿靠在那里没动。右臂的血已经不往外流了，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痂，但痂下面的肉还在往外渗，把袖子粘在皮肤上。
他没撕。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壶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等变温了才咽下去。嗓子眼里有一股铁锈味——疗伤丹的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撑得住吗？”江若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死不了。”
“你的右臂在肿。”
况孤鸿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比刚才又粗了一圈，皮肤撑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手腕一直漫到肩膀。
“肌肉撕裂，养两天。”
“两天？你看你这样像两天能好的？”
他没接话。把袖子撕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到手指尖发麻才打结。
从凹陷处站起身，坑中坑底部的灵雾散了一些，能看见那个三尺见方的洞口了。洞口的灵髓被他掰走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黑色岩石，岩石上有纹路，像是什么碎片嵌在里面。
不是灵矿，是骨头。很多骨头，密密麻麻嵌在岩石里。颜色不一样，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有些带着金属光泽。最大的那根比他整个人还长，弯弯曲曲嵌在坑壁上，像蛇的脊骨。
“这是什么地方？”
“……陨星坑。”江若漓的声音有点飘，“上古大战的时候，一个仙尊陨落在这里砸出来的坑。”
“跟我上一世有关系？”
“你猜。”
他没猜。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洞口抠了一下嵌在最外面的一块灰色骨头。很硬，表面的纹路摸上去像树皮，粗糙，干涩。缩回手，站起身。
“我先上去。”
“现在？上面那群人可能还没走远。”
“他们不敢下来。”他说，“他们怕我。”
从原路往上爬的时候，右臂已经彻底用不上了。肿得跟大腿一样粗，弯一下就冒冷汗。他只能靠左手和两条腿，左手抠住裂缝，左脚踩稳了再把身体往上送一点，右手垂在身侧晃来晃去。
爬到一半右手撞了一下坑壁，疼得整个人挂在上面喘了半天气。
“爬得上去吗？”
“爬得上去。”
“万一到顶那些人还在呢？”
“那就再打。”
江若漓叹了口气，里面带着一点笑。
“你这个脾气，上一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没回答。左手扒着岩石往上送，右脚打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右手被甩了一下撞在坑壁上，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左手死死抠住岩石，右脚重新找落脚点，踩稳了再往上送。
一尺一尺地挪。
等翻上坑顶，月亮已经从东边偏到西边了。他趴在碎石上大口喘气，脸埋在碎石里，全是土腥味和自己的汗味。
坑顶没有人。那群黑袍人真走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上的月亮。白惨惨的，挂在天上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饼。右臂已经彻底没知觉了，缠着的袖子被血和汗浸透，黑红黑红的。
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黑色碎块，握在手心里，凉的。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碎块掏出来举在眼前。月光照在上面，表面光滑得反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胡子拉碴，脸上好几道口子，右眼下面青了一大块。
“找个地方，把灵髓炼了，把经脉补上。”
“然后呢？”
“然后去找那群人。”
“找他们干嘛？”
他把碎块重新收进怀里，按在胸口。
“他们想要这个。我也想弄明白，我上一世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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