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的时候，江若漓又睡着了。这次不是虚弱到无法清醒，而是魂体自发进入的温养休眠。况孤鸿没打扰她，封好洞口，趁着夜色朝北走。
万族战场在青冥星正北方，是人、妖、魔三族疆域的交汇处，也是整个凡界最乱的地方。没有规矩，没有秩序，唯一的法则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天亮之前他穿过了人族疆域的最后一道哨卡——已经废弃了，过了哨卡就是三不管地带。地面开始变硬，植被越来越稀疏，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取代了山野间该有的草木清香。
刚进去不到五里，一头筑基初期的赤鬃狮从干涸的河床里扑出来，爪子拍向他后脑勺。他反手扣住那只爪子，借力把整头狮子甩起来砸在地上，狮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又走了三里，三个蹲在乱石堆后面的劫匪突然暴起，两把长刀一把链锤同时攻过来，配合比黑风岭那拨人强一点。他侧身躲开链锤，左手捏碎了一把长刀的刀身连带握着刀的那只手腕，右手一巴掌把第二把长刀连人带刀拍进土里。第三个劫匪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被自己拖在地上的链锤绊倒，况孤鸿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补刀。没有一合之敌——哪怕修为全无，单凭这具被仙力淬炼了七千年的肉身，就已经站在了凡界食物链的最顶端。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方传来了成规模的混战——不是单个妖兽偷袭，不是三两个劫匪拦路，是真正的厮杀。金属碰撞、法术炸裂、妖兽嘶吼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把整片荒地搅得像一锅沸水。一支人族散修小队正在和一群狼族部族死磕，散修这边有六七个人，修为最高的是个筑基中期的大胡子，使一把宽刃重剑，正和狼族领头的那只银背苍狼正面硬撼，剑刃和狼爪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具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战场边缘还有几头小妖在撕咬倒地的尸体。况孤鸿从战场侧面绕过去，没打算掺和。
但一个炼气九层的散修刚被妖狼撞飞，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余光扫到况孤鸿从旁边走过。他上下扫了一眼——青色布衣，周身没有灵力，脚步不紧不慢。散修的脸色一瞬从狼狈变成了轻蔑：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在这种地方还敢大摇大摆地走，不是傻子就是活腻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铁剑，朝况孤鸿冲了过来：“正好，拿你祭刀！”剑尖直刺心口。
况孤鸿甚至没停脚。上身微侧，剑尖擦着胸口的衣襟刺了个空，右手五指扣住那人握剑的手腕，收紧。腕骨碎裂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的刀剑碰撞声。锻铁剑从那人的手里掉下来，剑尖朝下扎进土里。他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出来，整个身体已经离地——况孤鸿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他甩了出去，砸进旁边混战的人群，把一个妖狼撞翻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一下，正在厮杀的人族散修和妖族狼兵同时停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那道青色布衣的身影上。大胡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重剑不自觉往回收了半寸。那头银背苍狼的狼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没有人再出手，两边默契地各自后退，把路让了出来。连地上那几头正在撕咬尸体的小妖都夹着尾巴往后退。况孤鸿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一秒。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此行的核心目的地。前方大地突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超过五百米，边缘断崖笔直陡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高处砸下来生生凿出来的。坑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矿碎片，在暮色里闪着幽蓝色的光点，光是肉眼能看到的就有上百处。坑底涌上来的灵气浓郁成肉眼可见的薄雾，带着先天灵玉特有的清冽气息——跟他之前从钱管事那里换来的那几块下品先天灵玉气味相同，但这里的浓度是那几块残次品的百倍不止。
陨星坑。够他修复经脉到三成以上，还能余出一部分温养玉佩。神魂玉的品相也不差，坑底深处埋着至少四块。
问题是对坑边已经围了三拨人。左边是人族，青风门和落叶宗的人混在一起，领头的还是林岳，脸上还带着黑风岭那场架留下的淤青。他看到况孤鸿的第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想跑又不敢动，不跑又控制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把他后面一个师弟踩了个趔趄。右边是妖族，巨熊部族，领头的是个妖熊化形的大汉，比黑石谷那个壮汉高了快两个头，浑身上下只有腰间缠了一块兽皮，裸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棕色短毛，筑基巅峰，气息比同境界的人族修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正对面是魔族，噬魂宗的人，领头的魔修裹着一件黑色斗篷，瘦得颧骨高凸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同样黑袍的魔修。空气中除了血腥气和灵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
三方正在对峙。
“聒噪。”况孤鸿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坑边，每个人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岳的脸一下子白了。妖族熊罴的咆哮只吼了一半——那是妖兽遇到更高阶生物时的本能反应，嗓子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后，后半截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熊掌甚至还往回收了半寸。魔修领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人出手。
况孤鸿走到坑边：“这些，我都要。”说完纵身跃入坑底。
“放肆！”熊罴终于绷不住了。他咆哮着现出原形，一头近三丈高的棕色巨熊朝坑底扑了下来，熊掌裹着筑基巅峰的全部妖力，拍下来的时候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环。与此同时，人族和魔族没有动——林岳按住了所有人的剑，魔修领头的嘴角笑容变了个味道，他想让妖族先试刀。
况孤鸿在坑底站稳，抬头看向从天而降的巨熊。他没有躲。抬手，五指张开，正面接住了那只足以拍碎一座小山头的熊掌。巨熊的冲击力把他脚下地面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痕，碎石往两边炸开。但他的手纹丝不动。咔嚓——坍塌的不是他的手臂，是熊罴的熊掌骨骼碎裂的声音。巨熊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惨叫，整条前臂垂下来，庞大的身躯被一股反震之力弹飞出去，撞在坑壁上，滑落下来瘫倒在地上，砸起漫天碎石和烟尘，再没爬起来。
坑边鸦雀无声。林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刚才还被按着剑柄的师弟，此刻主动把手从剑上撒开了。魔修领头的那个笑容彻底消失，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去扶那头还在坑底哀嚎的巨熊，也没有人敢去捡那些遍地的灵矿。
况孤鸿蹲下来，捡起第一块先天灵玉碎片。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灵矿、魂玉、天外陨石碎片，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往储物袋里装。偌大的陨星坑，只有矿石碰撞的轻响。
半个时辰后，他把最后一块灵矿塞进储物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坑边三拨人：“从今天起，凡界三族的资源，我要的，就是我的。拦我的——可以试试。”
没有人试。他转身离开，身影在西斜的冷月下拖得很长。坑边的人看着他走远，才有人敢喘第一口大气。林岳松开一直按着剑柄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凡界的规矩，从今晚开始，要重新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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