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城只有一条主街。
青石板被踩了几百年，磨得坑坑洼洼，下雨天能积出一汪一汪的水。两边铺子挤得像蜂巢，铁匠铺、药铺、符纸铺、灵草摊——招牌一块比一块歪，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空气里混着草药味和打铁的锈味，还有炸油饼的焦香。
况孤鸿走在街上，没人看他。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粗布灰色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瘦得像根竹竿，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跟街上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散修没什么两样。谁也看不出来这人昨天在天坑底下赤手打爆了一只三阶尸魔。
他在街边摊上买了两个粗粮饼，边走边啃。饼硬得像鞋底，咬一口要嚼半天，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消停了一点。这是来这个世界之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吃完饼，开始顺着街一家一家看。丹药铺子进不去——门口立着最低消费的牌子。兵器铺子没必要——这具身体现在连一把最低等的法器都催动不了。灵草摊上的东西他倒是认识不少，但价格乱得离谱，一株十年份的续脉草敢开价二十块下品灵石，摆明了宰人。
玄宸的记忆里没有凡界物价。仙尊买东西不叫买，叫拿。这个得自己补课。
走到街中间，况孤鸿停住了。
面前是一栋三层木楼。比两边铺子高出整整一倍，朱漆柱子，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烫金匾额——青枫丹阁。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金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门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全是修士，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储物袋和法器，有说有笑往里走。
况孤鸿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交易大厅比他想象的大。七八张红木柜台一字排开，每张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穿青色短衫的伙计。柜台前挤满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香——止血散的苦味、聚灵丹的清香、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丹药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头晕。
他环视一圈，径直走到最角落那张柜台前。
柜台后面的伙计是个圆脸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下巴上刚冒出点胡茬。他抬头扫了况孤鸿一眼，目光在那身起毛边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
“买丹药？”
“借丹炉。”
伙计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借什么？”
“丹炉。”况孤鸿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手里有几味灵草，炼完了按比例分给你们丹阁。谁管事？”
伙计盯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山上跑下来的疯子。然后他扭头朝大厅里喊了一嗓子——
“钱管事！有人说要用咱家丹炉！”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一楼大厅都安静了一瞬。周围几张柜台前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目光齐刷刷落在况孤鸿那身粗布衣裳上。有人已经开始笑了。
钱管事从二楼走下来。
四十来岁，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走路不紧不慢。他在丹阁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主儿比大厅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走到柜台前，把况孤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器，没有宗门标识，从头到脚加起来值不了三块下品灵石。
但他没笑。干了二十年的人知道一件事：敢走进丹阁大门开口借丹炉的，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疯子他见过，真有本事的他也见过。后者比前者更少，但不是没有。
“你要炼丹？”
“续脉筑基丹。”
“用我们丹阁的丹炉？”
“对。成丹后丹阁拿三成。”
钱管事挑了挑眉。续脉筑基丹不是入门丹药，成品率能有三成就烧高香了。眼前这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凡人，一开口就是炼续脉筑基丹，成丹后分丹阁三成——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手里有真东西。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修士已经笑出声了。
“续脉筑基丹？他知不知道那玩意儿一颗值多少灵石？”
“看那身衣裳，怕是连丹炉都没摸过吧。”
“钱管事，你可别被坑了。”
况孤鸿没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续脉草、凝气花、固元果。每一样都是天坑底下采的，品相算不上好，但处理手法干净利落——根茎完整，叶片未损，断口处用布条单独裹住，防止药性流失。
钱管事多看了一眼那包灵草。这包装手法，不像完全不懂行的。
“成。今天正好有空闲丹室。”他把布包推回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炼不出来，丹炉的损耗费得自己掏。五十块下品灵石。”
况孤鸿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丹室在走廊尽头。不大，四方四正，中间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有细小的裂纹，炉盖边缘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筐炭，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焦糊味。
钱管事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摆明了要围观全程。
况孤鸿蹲下来，先检查炉膛。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又敲了敲炉壁，听回声。裂纹没问题，炉膛结构完整。接着检查炉盖，翻过来看密封圈——老化了一点，但还能用。每一处关键位置都摸了一遍，手法熟练得像在摸自己的东西。
检查完，抓了一把炭塞进炉膛。引火的动作干净利落，火镰一打，火苗窜起来，炉膛开始发红。
钱管事的表情从不以为意慢慢变成了沉默。
炉膛烧到合适温度的时候，况孤鸿拿起固元果掂了掂，直接丢进炉膛。不是放在药格里，是直接丢进火里。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管事的眉毛跳了一下。
固元果直接遇明火会烧成焦炭，这是炼丹入门第一课。但下一秒，炉膛里飘出来的不是焦糊味，而是一股清甜的果香。固元果在火焰中表皮焦了薄薄一层，里面的药液正在被文火慢慢逼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炉底，在火焰中翻滚着，从浑浊的白色慢慢变成淡金色的透明液体。
精神力控火。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灵力，用精神力直接调节火焰温度——他在丹阁二十年，只听说过，没见过。能做到这一步的炼丹师，整个青枫城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况孤鸿全神贯注盯着炉膛。
固元果的药液已经完全逼出来了，淡金色的液体在炉底翻滚，表面冒着小气泡。火焰的温度被他用精神力压在一个临界点上——再高一分药液会蒸发，再低一分药性逼不全。这个临界点是他昨天在进城的路上算出来的，玄宸记忆里的炼丹数据叠加上这具身体的实操极限，不多不少刚刚好。
凝气花拿起来。在火候从文火转武火的那一瞬。
投入炉膛。
时机精准到毫秒。花瓣在高温下瞬间液化，没有烧焦，没有蒸发。清凉的气息冲进淡金色的药液里，两种药性猛烈碰撞融合。炉膛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药液表面翻起细密的气泡，颜色从淡金慢慢转向一种介于绿和蓝之间的青碧色。
丹香开始逸散。清冽甘醇，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冰泉水，从鼻腔一路凉到脑门。
钱管事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体。双臂放下来了。
门口又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头，一个腰间别着药铲的中年散修。都是来丹阁买丹药的，被这股丹香从大厅一路引过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只敢侧着身子偷瞄。都不说话了。
最后是续脉草。况孤鸿把三株续脉草同时碾碎，碎叶从指缝间落进炉膛，均匀地盖在翻滚的药液上。火候从武火急转文火——炉膛内温度骤降，从烈焰变成微火，这一下全靠精神力硬顶。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丹香越来越浓。从走廊飘进交易大厅，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停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丹室内，况孤鸿一掌拍在炉盖上。
“铛——”
炉盖弹开。一股白烟从炉膛里喷出来，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丹香。九颗丹药从炉膛里飞出，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每颗拇指大小。通体淡青色光晕。表面缠绕着一道清晰的金色纹路，从丹药顶端盘旋而下，像一条细小的金龙盘在丹丸上。
丹纹。极品丹药的标志。
丹室门口安静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钱管事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劈了叉：“九颗——九颗都有丹纹？！”
他冲进来，手都在抖。拿起一颗丹药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从怀里掏出一面放大镜照了一遍，然后拿起第二颗、第三颗。九颗全部检查完，他抬起头看况孤鸿，眼神已经不再是震惊，是敬畏。
丹纹是真的。九颗全部都有。十成成丹率，颗颗极品。而眼前这个看起来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凡人”，做到了。整个青枫城最厉害的炼丹师也做不到十成成丹率，更不可能颗颗带丹纹。
门口那个灰袍老道和中年散修也挤了进来，伸长脖子往玉瓶里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这不可能。
况孤鸿把九颗丹药一颗一颗装进玉瓶。“按约定，丹阁拿三成，剩下归我。”
“三成！就三成！”钱管事一叠声地答应，那声“你”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拐成了“道友”，“要不道友再考虑考虑——我们丹阁直接收购您手里的丹药，价格好商量！市价的——”他咬了咬牙，“市价的一点二倍！怎么样？”
“不用。”况孤鸿把玉瓶塞好放进怀里，“把属于我的六颗换成灵石，再准备一批低阶灵草、一份青枫城周边地图。”
他顿了顿。
“另外，你们丹阁有没有养魂草、凝魂花这类温养神魂的灵草信息？”
钱管事当即吩咐伙计去库房。伙计一溜小跑走了，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到半炷香，灵石、灵草、地图全摆到了面前。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灵草用油纸包好，地图是手绘的羊皮卷，边角磨得起毛，但路线标注清晰。
但关于魂系灵草，钱管事皱起了眉。
“养魂草太稀罕了。”他压低声音，“整个青枫城，只有咱们丹阁有三株存货。但全被城里宗门预定了——青风门两株，黑石谷一株。定金半年前就付了，下个月交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左右看了一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最近城里都在传一件事。城西黑风岭——您知道那地方吧？出过几条人命，平时没人敢去。但最近夜里常有人看到绿光从山坳里往外飘。胆子大的靠近看过，说靠近之后神魂发颤，像是有什么天地灵物要出世。有散修在岭口捡到过指甲盖大的一片魂玉碎片——您猜怎么着？就那一片，那散修的神魂直接涨了一截，卡了三年没突破的瓶颈当场就松了。”
钱管事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事在城里传疯了，青风门和黑石谷都派了弟子进去。您要是真需要魂系灵物，去那碰碰运气，比在城里干等着强。”
况孤鸿把地图收进怀里。转身出了丹阁。
他没直接去黑风岭。先拐进了街角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门脸破旧，但大堂里坐满了人。散修、行商、跑腿的伙计，什么人都有。人多嘴杂，是打听消息最省力的地方。他点了壶最便宜的灵酒——味道淡得像兑了水，但花不了几块灵石——在角落里坐了半个时辰。
周围所有关于黑风岭的议论都听了个遍。
青风门派了五个弟子，进去三天了，还没出来。黑石谷的人前天在岭口跟妖兽干了一仗，死了两个。有散修说在岭子里看到了不止一处绿光，不同方向都有，像是埋着不止一块魂玉碎片。还有人说那片山坳里有上古禁制，靠近了会触发阵法，神魂直接被绞成碎片。
真假掺半。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提到的——魂玉碎片是真的。有人在岭口捡到过，神魂当场涨了一截。那个人现在就在城里，被好几个宗门拉拢过。
况孤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起身结账，朝城西走去。
穿过破旧的城门洞，眼前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黑风岭。名字起得直白，山石全是黑色的，连上面的树都比别处长得更矮更歪。即使是白天，山坳深处也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味道。山风从岭子里灌出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让神魂微微发凉的波动。
识海里，玉佩的虚影又暗了一点。那个蜷缩在黄光里的女孩魂体依然没有意识，身形比以前更模糊了，边缘在一点一点变淡。
时间不多了。
况孤鸿摸了摸怀里的玉瓶，迈步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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