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散场时,况孤鸿是第一个走出殿门的。
他要的东西已经揣在储物袋里了。先天灵玉、千年玄铁、两株凝神花——钱花得差不多了,但东西实实在在。没必要多留。身后陆续有人从石殿里走出来,各宗门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门口讨论今天的拍品,有人在抱怨价格太高,有人在炫耀自己抢到了什么好东西。没有人注意他——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散修,混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忘掉。
他出城之后展开地图。羊皮卷在晚风里微微发颤,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路线标注还算清晰。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青枫城往西偏北,黑石谷。
千年血灵草的消息是拍卖会上从一个喝多了的散修嘴里漏出来的。那人在普通席位上坐他斜后方,拍东西没拍过别人,散场前已经灌了大半壶灵酒。他跟同伴吹牛的时候把黑石谷的底细抖了个干净——镇谷之宝是五株千年血灵草,三株已经用了,还剩两株种在后山药园里,日夜有人看守,连黑石谷自家的弟子都靠近不了。黑石谷肯定不会卖。这种镇谷的东西,没人会拿出来换灵石。
那就不买。暮色从东边铺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
纯粹的肉身奔行。没有灵力,每一步都靠肌肉和骨骼硬推——脚掌蹬地,地面的反作用力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从膝盖传到腰腹,全身的肌肉链条一节一节地协同发力。每一步跨出去都是三四米远,踩在碎石路面上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速度比筑基修士御剑还快一截。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荒野里特有的草木腥气和远处山林的湿冷味道。
黑石谷谷口是个窄峡。两边是黑色石壁,又高又陡,往上望一眼都让人觉得脖子酸。石壁上寸草不生,全是光秃秃的黑色岩石,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岩石粉末味。峡口立着两座黑石雕像——刻的是什么妖兽,看不出来,风化了太多,只剩大致的轮廓。雕像后面站着两个守卫,炼气九层。腰里挂着剑,手里捏着传讯符。
左边那个在看到况孤鸿从暮色里走出来的瞬间就把剑横在了身前。“站住!黑石谷禁地,闲人退开。”语气很冲,剑尖指着况孤鸿的胸口,剑刃在他的视线里纹丝不动。
况孤鸿脚步没停。
他没动手。只是放开了神魂层面的压制——不是攻击,是气息外放,让面前的人感知到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两个守卫的眼神在同一瞬间变了。剑没掉,但剑尖开始抖。传讯符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然后他们的膝盖软了,顺着石壁滑下去,瘫坐在雕像下面。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谷里的景象比谷口宽阔得多。两面黑色石壁往后退开,中间是一片被削平了的谷地。石壁上凿出一排一排的洞府,洞口挂着布帘或木门,有些还贴着防止神识窥探的符纸。谷底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种着灵草灵药,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聚灵阵的阵纹——比青枫城里的阵法粗糙得多,灵气汇聚的效率不高,但勉强能用。
最先发现况孤鸿的是一个蹲在路边整理药材的年轻弟子。穿着黑石谷的灰色弟子服,袖口挽到肘部,两只手上全是泥。他正在把一捆续脉草的根须剪掉,抬起头抹汗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不是穿黑石谷道袍的人,完全不认识。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灵草散了一地。
“有人闯谷!”
这一声喊出来,谷里的安静被撕碎了。
十几个筑基弟子从各处涌出来。有的从洞府里冲出,有的从药田里跳起来,有的从谷底深处的训练场跑过来。几个呼吸间,半包围圈就围好了。为首的是个四方脸的筑基弟子,手里提着一柄宽刃重剑,剑尖斜指地面。他打量了一眼况孤鸿——从头到脚,没有灵力波动,气息平平——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他把重剑抬起来扛在肩上,下巴微扬,“擅闯黑石谷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况孤鸿站住了。“让谷主出来。交出千年血灵草,我今天可以不伤谷中的人。”
方脸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头跟旁边的师弟对视一眼——那师弟咧了咧嘴,没笑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转回来时表情已经变成了不屑,摇着头往前走了一步,嘴里吐出一句:
“你算什么——”
声音中断。
况孤鸿的拳头打在他胸口。不是蓄力的一拳,没有灵力爆裂,甚至没有拉开架势——就是抬起手,握拳,往前一送。拳面撞上他胸口的瞬间,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碎掉。人倒飞出去,撞在七八丈外的石壁上,闷响,滑下来,没声了。滑下来的姿势很别扭,像一团被捏过的纸。
方脸师弟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的嘴还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喊杀声和法器破空的尖啸同时响起——十来个筑基弟子出手。火球、剑气、灵力掌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把他站的位置封死。谷底被法术光芒照得忽明忽暗。
况孤鸿抬手挥臂。拳头碰上火球,火球炸开,火星从他手背上溅落,皮肤上没留任何痕迹。手刀扫过剑芒,剑芒从中间断成两截,残余的灵力碎片擦着身体两侧飞过去。一道灵力掌印拍在他肩膀上,闷响,然后弹开了,就像拍在石头上。
然后他反手一扫——小臂横着扫出去,纯肉身力量带起的风压。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力气。风压扫过,围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砸中胸口,同时倒飞出去。护体灵力在接触风压的瞬间全部碎裂,法器脱手的脱手,断成两截的断成两截。几个人撞在一起,滚成一团。另外几个砸在药田里,压碎了一大片灵草。
剩下的五六个举着法器站在原地。
腿在打颤。最左边那个握剑的手抖得剑尖在空气中画着小圈。地上的碎石还在滚,法术残余的焦味混着灵草被压碎后散出的青草味儿弥漫开来,被谷里的风吹得四散。没有人敢上前。
“住手!”
三道身影从谷中深处射而出。金丹初期。三个长老——中间是个穿灰衣的老者,两侧是一高一矮两个黑衣长老。灰衣长老扫了一眼满地倒伏的弟子,脸色铁青,但他没有立刻出手。他是识货的。地上倒了十几个筑基弟子,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息。没有灵力残留,没有法术痕迹,纯肉身。没有灵力的人不可能同时打趴十几个筑基弟子。他盯着况孤鸿,心里闪过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推测:体修——品级高到他看不穿。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我黑石谷与你有何仇怨?”
“没有仇怨。只要千年血灵草,给我就走。不给,我自己去挖,但今天谷里一个也别想站着了。”况孤鸿看着他,“我再说最后一遍。给,还是不给。”
灰衣长老的回答是一记掌印。金丹级别的土系掌印——巨掌凭空凝聚,裹着沉厚的土黄色灵力当头砸下,掌印未至,地面已经开始下陷,碎石从凹陷处往外飞溅。另外两个长老同时从两侧出手——一道青色剑气从左侧劈来,一道火焰锁链从右侧缠上。三道金丹攻击封死了所有方向。
况孤鸿不退反进。右脚蹬地——脚下石板炸裂,碎石从脚底喷出去。整个人从灰衣长老的掌印和左侧剑气之间那一丝空隙挤了过去,空隙不到两尺宽,但他的身体在穿过时没有任何摩擦。
灰衣长老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到况孤鸿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按在了他胸口。
一掌。没打破衣服。但掌力透体而入——不是灵力,是暗劲,一股纯粹的机械波从皮肤传入胸腔,在五脏六腑之间炸开。灰衣长老胸骨直接塌了,凹陷下去一个小坑。他嘴里喷出一口血,丹田里的灵力像被戳破的气泡——噗,散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晃了一下,仰面倒地。
另外两个长老当场变了脸。那个矮个的黑衣长老转身就跑——金丹修士的反应,瞬间已退出数丈外,空气都被他的遁光擦出尖锐的啸声。况孤鸿追上他只用了一步。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他后颈往下一按——脸着地,石板裂开,人嵌进碎石里,两条腿抽搐了一下就没动静了。最后一个高个长老转身还没跑出一步,被一掌拍翻——掌力从后背透到前胸,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修为尽废。
从灰衣长老倒地到第三个长老被拍翻,前后不到三息。
整个黑石谷鸦雀无声。那些还醒着的弟子缩在石壁边上,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在药田里趴着——不敢站起来,怕站起来就会被盯上。洞府门口的布帘后面有人在动,但没人敢掀开帘子往外走。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住手!”
一声暴喝从谷底传来。声音还没落,一道黑影已经裹着灵力波动冲了出来——黑石谷谷主,金丹巅峰。离结婴只差一步的人,周身灵力已经隐隐有化形的趋势,空气都被他的威压挤得往四周退开。他原本在后山守护血灵草,听到打斗声才赶出来,结果一出关就看到满地倒伏的弟子和三个被废的长老。
他的眼睛红了。周身灵力暴涌,脚下的石板被扩散的威压震裂,裂纹从他脚底往四周延伸。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只要血灵草。交出来,我转身就走。”
谷主的回答是刀出鞘。
黑纹长刀。镇谷法器,凡界顶级灵器,刀身上刻满了封印符文。全力催动时,黑色符文从刀身上浮现出来,沿着刀刃流转,刀芒从刀锋上延伸出去,整把刀变成了一道被黑光包裹的狭长弧线。他纵身跃起,双手握刀,全力劈下——刀芒横贯整个谷口,空气被切开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地面上的石板被刀芒余波生生犁出一道深沟,碎石往两侧飞溅,砸在石壁上发出雨点般的响声。
况孤鸿没躲。他抬起右手,迎着刀芒伸过去——手掌张开,五指微曲。在刀芒劈到面前的瞬间,手指收紧,手掌与刀芒硬刚在一起。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山谷间回荡,像有人拿铁锤砸在了铁砧上。刀芒在他掌中碎裂——先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往两侧扩散,一块一块崩开,化作散落的灵力碎片,在空中闪了几下就灭了。他的手纹丝不动,掌心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谷主握着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的最强一击——镇谷法器,金丹巅峰全力催动——被徒手捏碎。刀还在手里,但刀身上那些封印符文已经全部黯淡下去,灵力耗尽了。
况孤鸿欺身近前。不是瞬移,但跟前几次一样——一步就跨到了谷主面前。他抬起手,指尖点在谷主眉心。不是攻击,是精神力渗透——一缕极细的神魂之力钻入对方识海,锁住了主意识区。谷主的眼神瞬间涣散,瞳孔失去焦距,全身灵力褪去,刀当啷掉在地上。
“带路。去血灵草的药园。”
谷主转身。动作僵硬,迟缓,像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他带着况孤鸿穿过层层禁制和石门——每道禁制都是他亲手解开的,手法熟练。药园在后山最深处,一路上经过了三个隐藏的警戒阵法和两扇封了封印的石门。
药园不大,但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药园中央,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草正静静生长在一方黑玉石台中。千年血灵草——叶片晶莹剔透,脉络里流动着液态的红光,草的根部收在一个刻满聚灵阵纹的黑玉石台上,血光流转,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草香,是血香——浓郁、厚重,但并不腥,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丹田发暖的感觉。
况孤鸿上前。蹲在石台旁边,没有直接拔。他把手指伸进石台边缘的泥土里,轻轻松土,从外围一圈一圈往里松,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翻身。遇到底部一根主根时,他停了一会儿,换了角度,连根带土一起挖出来。一整株,根须完整,一滴药力没漏。取出玉盒放进去,合上盖子。
玉盒一合,血光封住了。但隔着玉盒还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砰砰的,像是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玉盒收进怀里,站起来。谷主还瘫坐在药园门口,眼神空洞。况孤鸿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动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原路返回。
走到谷口时,两个守卫还瘫在黑石雕像下面。侧躺着,嘴里沾着碎石和灰。看到他从峡谷里走出来,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拼命往后缩,腿蹬着碎石,背蹭着石壁,把自己往雕像后面塞。
他越过他们。朝官道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千年血灵草到手。五株镇谷灵草,还剩一株——他给黑石谷留了一株,足够他们继续传承。丹田有先天灵玉、经脉有血灵草、神魂有凝神花——拍卖会和黑石谷这两趟,把青枫城周边能弄到的顶级资源收得差不多了。一个宗门金丹巅峰的镇谷法器被徒手捏碎,三大长老被一掌废掉。黑石谷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用了不到半盏茶就拿到了。
人族的资源已经差不多搜刮到头了。青枫城这小地方,再怎么榨也榨不出更多好东西。下一步,万族战场,那里有仙界遗落的灵脉和秘境,横跨多个小世界的物资流通,无边蛮荒里的古老传承。他绕不开。
官道在前面分岔,左边往青枫城,右边往陨星山脉的方向。他在岔路口停了一息,没往左,继续往右。
陨星山脉有先天灵玉矿脉,先挖够量,把丹田修出个样子。然后直接去万族战场。路上顺便把黑石谷的事传出去——消息传开了,往后敢拦他的人会越来越少。
夜色完全降下来,头顶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光全遮住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嚎叫,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像被风拉扯着的破布。况孤鸿摸了摸怀里的玉盒——千年血灵草还在脉动,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是他揣着另一颗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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