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组成立一月，平掉五桩烂账。
我们回到地下室据点。房间很冷。灰色墙壁。水泥地板。日光灯嗡嗡响。
没有绿植。没有装饰。
我坐在旧椅子上。鼻子在动。
高志东瘫在老沙发上。他摸了摸后脑勺。
"魏哥，能放假二天不？腿还酸着呢。"
我没有回答。
鼻子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土腥气。这次是甜的。
甜得发腻。甜得发臭。
我的鼻腔开始灼烧。
我闭上眼睛。
"有东西。"
我开口。
"什么东西？"
高志东紧张得坐直。
"不知道。"
我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但它在江城。"
陈墨从电脑前抬起头。
"江城新区近三个月数据流异常。借贷、分期、透支、打赏。密度不正常。"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滚动。
"具体在哪？"
我问。
"星光直播大厦。"
陈墨停顿了一下。
"但这不对。"
"什么不对？"
"这栋楼的数据。看起来很健康。"
他转过椅子。面向我们。
"借贷逾期率只有百分之三。在直播行业里。这是最低的。"
他推了推眼镜。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栋优质的楼。"
高志东皱眉。
"那魏哥闻到的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鼻子还在工作。那股甜臭的味道。越来越浓。
"数据会骗人。"
我说。
"但味道不会。"
陈墨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数据被篡改了？"
"或者。"
我站起身。
"数据本身就是假的。"
"一个借贷逾期率只有百分之三的直播楼。在这个行业里。不可能存在。"
我转身。
"除非。"
"除非什么？"
高志东问。
"除非那些逾期的账。已经被抹平了。"
陈墨的手指又开始飞速敲击。
"我再查一遍。这次不看官方数据。看资金流向。"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代码在滚动。
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脸色开始变。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
"这栋楼的资金流向。有一个黑洞。"
"什么黑洞？"
"每个月。都有大量的钱。从主播账户流出。流向一个叫'星光基金'的账户。"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这笔钱就消失了。"
"消失了？"
"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去向。但我追踪了源头。"
陈墨的眼神变冷。
"这些钱。来自美好分期、即分期、花呗、借呗。全是消费金融平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每个主播。都背着至少三笔高息贷款。"
"什么贷款？"
我问。
"美容贷。设备贷。培训贷。"
陈墨的声音很平。
"美容贷三万到八万，；设备贷五万到十万，；培训贷两万到五万，。这些贷款都是入职前办的，公司推荐平台，声称垫付、工资代扣，实则一分没出，钱全流进了'星光基金'。"
"利息按月复利滚，一个主播初始债务十五万，三个月就能滚到十六万出头，一年滚到十九万七千，光利息就四万七。"
陈墨视线缓缓收紧，望着日光灯。
"这栋楼，常年有着四百到五百个主播。四百人一年纯吸血就有五千万，没有打斗逼迫，一张合同、一层复利，就是吃人的规则。"
高志东的脸色变了。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栋楼。
这是一个吸血机器。
在吸每一个主播的时间、青春、生命。
还有。
他们的未来。
"还有一个问题。"
陈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什么？"
"这些主播。都签了'代偿协议'。"
他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合同。
"代偿协议。"
"公司承诺。只要主播完成直播时长和打赏任务。公司就替主播还贷。"
"什么任务？"
"月直播时长。四百八十小时。"
"月打赏任务。五万元。"
陈墨的眼神看向我。
"一个月三十天。四百八十小时。平均每天十六小时。"
"而且。还要达到五万元的打赏。"
"一个普通主播。怎么可能完成？"
高志东问。
"不可能。"
陈墨说。
"那怎么办？"
"那就继续欠。"
陈墨的声音很平。
"继续欠。继续播。直到被吸干。"
我闭上眼睛。
鼻子里的甜臭味。更浓了。
"那不是钱。"
我说。
"那是什么？"
高志东问。
"那是。"
我睁开眼睛。
"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日光灯在嗡嗡响。
"人？"
陈墨问。
"五千万。能买多少条命。"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去看看。"
我走到墙角。那根生铁撬棍靠在那里。
我的手握住它的时候。能感受到它的颤抖。
"走。"
我们走进那部老旧肮脏的电梯。镜子上布满指纹。地板沾着污渍。
高志东的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说话。
陈墨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数据在不断刷新。
到了江城新区。霓虹扑面而来。刺眼。喧嚣。虚假。
高楼直插夜空。广告牌疯狂闪烁。
"女生要对自己好一点"
"喜欢就买，不行就分"
"青春只有一次，别亏待自己"
"你的精致，不该省钱"
字字温柔。字字漂亮。字字索命。
我望着那栋星光直播大厦。
通体玻璃幕墙。夜晚流光溢彩。灯火璀璨。
我能看到。在那些闪烁的灯光后面。有无数张脸在蠕动。
鼻子里的味道已经浓到呛人。
是虚荣烧焦的味。
是欲望腐烂的味。
是年轻人被吸干后的死鼠味。
"看到了吗。"
我低声开口。
"那不是大楼。"
我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高志东问。
"是一个陷阱。"
我说。
"一个用'梦想'做诱饵的陷阱。"
陈墨盯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整栋楼的资金流向。像一个漏斗。所有的钱。都往上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有人在吸。"
他抬起头。眼神很冷。
"但我现在知道了。吸的是什么。"
"是什么？"
高志东问。
"是生命。"
陈墨说。
"一条一条的生命。"
高志东脸色发白。望着那片刺目的灯光。
"那……那我们现在要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坏账自己找上门了。"
我扛着撬棍。一步步向前。脚步稳而冷。
"我们不抓人。不平官司。不判对错。只查因果。"
我停在星光直播大厦正下方。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灯光。
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扭曲变形。映出无数张模糊、饥饿、疯狂的脸。
高志东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魏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哪怕平到天边。我也跟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彻底冷下来。
"我来记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谁吸的。谁拿的。谁欠的。谁也跑不掉。"
我左手一翻。指尖熟练翻花。拇指精准扣住子午纹。食指与中指笔直如剑。直指大楼顶端。
余下三指死死内扣。
镇岳印。
嘴唇轻动。语速冰冷。
"风停，雨住，债入囚笼。定！"
定风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栋星光直播大厦的灯光。莫名集体闪烁了一下。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住了心跳。
门内的主播、运营、助理、网红、保洁、保安。所有人动作同时一顿。
他们心慌。发冷。不安。
他们不知道。
有人来了。
来查账了。
我扛着撬棍。抬脚。一步踏入这座流光溢彩的水晶地狱。
甜臭的怨气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我冷冷开口。声音清冽。坚定。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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