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直播大厦。1楼大堂。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的眼睛在扫。
不是看人。是看价值。
她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
高志东的工服、陈墨的旧手机、我的撬棍。
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像看到了垃圾。
我们不符合。所以我们不值得被看。
"请问有预约吗？"
她的声音很甜。甜得像裹着砒霜的糖衣。
高志东往前一步。
"我们是来……"
我抬手。打断他。
"我们是新主播团队。今天来报到。"
前台小姐姐的笑容僵住。
她的眼睛瞬间聚焦。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紧张。
但不是职业的紧张。
是害怕。
"新主播？哪个部门推荐的？我这边没有记录……"
她的手在发抖。很细微。但我能看到。
"直接来的。"
我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的脸色变了。
她拿起电话。手指在按键盘上戳。戳得很急。
"运营部吗？有新主播来报到……"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转身。望向大堂。
一层、二层、三层……
楼梯往上延伸。每一层都闪烁着补光灯的冷光。冷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每一层都飘着一股甜臭的、粘稠的味道。
那不是香水。
那是什么。我还说不出来。
像雾一样。聚在天花板上。慢慢拧成一股黑绳。
黑得像被掐死的喉咙。
我能感受到它在蠕动。在呼吸。
高志东站在我身边。呼吸开始急促。
"魏哥。这味道……"
"嗯。很浓。"
他的鼻子在工作。他能闻到。我能看到。
陈墨的眼睛在扫描周围。快速定位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出口。
"楼里有二十三个摄像头。安保在一楼。消防通道在东西两侧。"
他的声音平得像刀。
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闭上眼睛。
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
在往下压。
很重。很冷。
前台小姐姐放下电话。脸色更白了。
"运营说……让你们直接上去。三楼。有人接待。"
她的手在发抖。
她不想我们上去。
但她更害怕不让我们上去。
我们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甜臭扑面而来。
像廉价香水混着汗臭、尿骚、烧焦的头发。
那味道粘在皮肤上。渗进衣服里。
我能感受到它在我的鼻腔里生根。
高志东的脸色开始发白。
"魏哥。这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
我走进电梯。
到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站在门口。化妆简洁。眼神发亮。
一看见我们，她的瞳孔瞬间扩大，整个身体像被通了电。
"欢迎欢迎！我是运营张姐！"
她声音尖亮、亢奋，双手夸张张开。
"我们是来直播的。"
我开口。声音冷而清晰。
张姐眼睛唰地一亮，上前一步，上上下下疯狂扫过我们三个人，语气激动得发抖：
"哎呀！你们三位！长得太有特色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是天生吃直播这碗饭的！"
她指着高志东，声音拔高：
"你这长相！野性！硬朗！有故事！女粉就吃你这一款！一播就爆！"
她指着陈墨，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这气质！清冷！高级！智商感拉满！做知识博主、情感连麦，绝对杀疯！"
她最后盯着我，狂热得近乎尖叫：
"还有你！气场两米八！神秘、冷感、有压迫感！你往镜头前一站，不用说话，粉丝就疯狂刷礼物！你们仨天选主播！"
"我跟你们说！只要加入我们！月入十万不是梦！翻身改命就在三个月！房子车子都给你们赚回来！"
"来！我带你们好好看看！咱们这是造星工厂！是梦想基地！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地方！"
她亢奋地原地踏步，手舞足蹈。
"那我先给你们介绍。"
她转身。往走廊走。
"这边是直播间。"
我们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一间间直播间的门都开着。
里面坐着年轻的主播。男的、女的。都在对着镜头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像被掏空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运动。
他们在笑。但笑容很诡异。
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样。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高志东的呼吸又急促了。
"这是……"
我抬手。打断他。
他也能闻到。他知道。
张姐继续走，依旧狂热亢奋：
"每个主播。每天直播不少于十二小时。周一到周日。无休。"
她的声音像在喊口号。
"打赏分成。公司七成。主播三成。但要扣除房租、设备费、违约金。最后到手的。大概是一成。"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表情狂热又笃定：
"你们天选之人！肯定能接受！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张姐没有阻止。只是跟在我们身后。
但她的呼吸。因为亢奋而急促。
我们走过一间直播间。
里面一个女孩。大概十八九岁。坐在镜头前。
她在唱歌。但声音很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很红。
像哭过很久。像哭到没有眼泪。
她在笑。但那笑容。没有生命。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继续唱。
机械地。绝望地。
高志东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魏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张姐走过来，瞬间收起狂热，换上温柔假笑：
"这是小希。我们的新人。很有潜力。"
她的手。在发抖。
"她欠了公司一笔启动资金。需要直播还债。"
她说"还债"时，嘴角微微上扬。
但那上扬。不是笑。
是抽搐。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张姐把我们带到了运营部的办公室。
突然。我停下来。
有一张表格。贴在墙上。
"主播入职流程"。
我走过去。
张姐的身体僵住了。
表格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第一步：形象评估。
第二步：美容贷（推荐平台：美好分期、即分期）。
第三步：设备购置（推荐平台：花呗、借呗）。
第四步：培训费（推荐平台：教育分期）。
第五步：签署代偿协议。
第六步：开始直播。
每一步。都有一个贷款平台的名字。
我的手指。指向那张表格。
"这是什么？"
张姐的脸色变了。笑容瞬间消失。
"这……这只是流程表。"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强制的。"
"那为什么每一步都有贷款平台？"
张姐没有回答。
我走向办公桌。
桌上有一份合同。
"代偿协议"。
我拿起来。
"月打赏任务：五万元。"
"月直播时长：四百八十小时。"
"违约罚款：五千元。"
我看向张姐。
"一个月三十天。四百八十小时。平均每天十六小时。"
"而且。还要达到五万元的打赏。"
"一个普通主播。怎么可能完成？"
张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的笑容，瞬间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的狰狞。
"完不成？”
她轻笑一声，语气冰冷又刻薄。
“这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那如果完不成呢？"
张姐抬眼，眼神不再闪躲，反而透出一股狠厉。
"那就继续播。”
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冰冷。
高志东走过来。看着那张表格。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墨快速拿出手机。拍下了表格和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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