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工棚里醒来的，钢筋砸下来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后脑勺冰凉的触感，血，黑。
他猛地睁开眼，蝉鸣，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热的。
不是工棚。
墙上贴着褪色的球星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高考复习资料，书脊崭新没压出痕迹。
手机屏幕亮着。
【江城省教育考试院】考生林辰，准考证号XXXXXX，高考成绩：语文98，数学72，英语81，理综135，总分386分，您已被江城学院（第二批本科）录取，录取专业：工商管理，请于2018年9月1日-3日持录取通知书到校报到。
386分。
二本。
2018年。
林辰盯着屏幕，指尖开始发烫。
前世三十年的记忆灌进来——高考后那个暑假父母吵了两个月，大学四年浑浑噩噩，毕业即失业，工地工厂外卖什么活儿都干过，三十岁那年一根钢筋从高处掉下来。
没有然后了。
还有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短视频会在2018年下半年爆发，直播电商会在两三年后崛起，校园跑腿社区团购文创风口，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款爆品的特征，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就是那种你想忘都忘不掉的感觉。
客厅里“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
“二本！”
林建国的嗓门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响。
“就考了个二本！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孩子，江城大学！985！你儿子呢？天天就知道打游戏逃课，现在好了二本！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
周芳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
“当初是谁说男孩子不用管太严的？是谁天天在外面跑车连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的？林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你管过你儿子一天吗？！”
“我没管？我没管是谁挣钱供他读书的？！”
“你挣的钱呢？你挣的钱呢！”
周芳哭出声。
“上个月打牌输了八千，这个月又输了多少？林建国，你还有脸说挣钱——”
又是“砰”的一声。
林辰闭上眼，胃拧了一下。
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林建国举着手要拍桌子，周芳坐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茶几旁边倒着一把椅子。
林辰握住林建国的手腕，力道不大，稳。
林建国愣住，烟从指缝里掉下来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爸，妈。”
声音不高。
“别吵了。”
周芳的哭声停了。
林辰松开手看着他们。
“二本怎么了？”
他说。
“我不靠这张毕业证，照样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芳红着眼眶看他，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手机震了。
赵宇的消息。
“辰哥，我也二本，江城学院，我爸刚才把遥控器砸了，咋办啊？”
林辰低头回消息。
“出来，小区楼下，有事跟你说。”
发送。
高中同学群有人@了苏清媛。
“恭喜清媛！江城大学985！牛逼！”
底下一串恭喜。
最新一条消息是截图——苏清媛家楼下一辆黑色奔驰一个捧花的男的。
配文：“张浩动作真快啊，这就上门了？”
林辰瞳孔缩了一下。
张浩。
前世这个人追了苏清媛整整一个暑假，砸钱送花堵门无所不用其极，苏清媛一直没答应。
现在不一样了。
“妈，我出去一趟。”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周芳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去哪儿”，门已经关上了。
旧自行车，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夏天的风灌进领口热烘烘的，他骑得很快，风把头发往后吹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没擦。
拐进小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奔驰。
还有张浩。
穿一件花哨的Polo衫头发打了太多发胶，手里捧着一束花一个礼品袋，正站在单元门口对着苏清媛笑。
苏清媛站在门檐下，马尾扎得高高的抿着嘴，左颊那个浅酒窝若隐若现。
她没接花。
“清媛，恭喜你考上江城大学。”
张浩的声音飘过来。
“我特意挑的，这个牌子的香水很配你。”
林辰把车停好走过去。
苏清媛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辰？”
张浩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看到林辰那辆旧自行车嘴角翘起来。
“你谁啊？”
林辰没理他。
目光扫过张浩手里的礼品袋，那个Logo，前世的记忆跳出来——某个轻奢品牌2017年因为虚假宣传被工商局罚款，新闻挂了好几天。
“张浩是吧。”
林辰开口。
“送假货追女生？你这点诚意连地摊货都不如。”
张浩脸色变了。
“你他妈说什么？”
“这个牌子去年被曝过虚假宣传，包装盒上那个成分表第一行写的什么你知道吗？说不出来吧。”
林辰声音不大。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
“哎呦，送假货啊？”
张浩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你一个骑破自行车的懂什么——”
“成分表第一行是乙醇变性剂，第二行是人工麝香，这个系列去年就因为成分造假被下架过，张少不知道？”
林辰打断他。
大妈“啧啧”两声。
张浩攥紧礼品袋指节发白。
“你——”
“还不走？”
林辰看着他。
张浩看了看苏清媛又看了看林辰，把花和礼品袋往车里一扔拉开车门。
“你等着。”
引擎轰了一声奔驰窜出去。
大妈摇摇头走了，单元门口只剩两个人。
苏清媛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干脆。
“听说你考上江城大学了。”
林辰说。
“恭喜。”
“你呢？”
苏清媛问。
“考的哪所？”
喉咙发紧。
“我……”
停了半秒。
“发挥失常，打算复读，目标也是江城大学。”
手心全是汗。
苏清媛抿了抿嘴，左颊的酒窝露出来。
“复读？”
“嗯。”
“那挺苦的。”
“还好。”
她没追问，林辰也不确定她到底信了没有，但她就那样站着没说别的。
林辰陪着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蝉鸣很响阳光把影子钉在地上，苏清媛说了一些话关于江城大学的关于张浩的关于她爸最近不怎么回家的，林辰听着偶尔接一句。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干脆。
临走的时候苏清媛叫住他。
“林辰。”
他回头。
“你……”
她顿了一下。
“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辰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骑车离开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烧烤味和青草味。
手机震了。
赵宇。
“辰哥，我刚才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让我要么复读要么进厂，你说的创业……真能行吗？”
林辰单手扶车把回消息。
“信我。”
两个字。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胸口有一股热往上顶。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学历的谎只能瞒一时，开学之后所有谎言都会自动暴露，在那之前必须赚到足够的钱——多到让她觉得那张二本录取通知书根本不重要。
时间不多。
75天。
手机震了一下。
赵宇。
“行，我跟你干，明天哪儿见？”
林辰回了个地址，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的踏板踩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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