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辰睁开眼。
手伸到枕头底下，存折还在，硬的，边缘硌着指腹。
眼下淡青色比昨天浅了一点。
厨房里油锅滋啦响，周芳在煎蛋，林建国已经出车了。
林辰坐到桌前，碗里比平时多了一个煎蛋，周芳没提钱的事转身去洗锅，水龙头哗哗响。
他把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
手机震了，赵宇。
“辰哥，今天干嘛？”
林辰回：“买设备，学技术，你钱什么时候能拿到？”
隔了很久赵宇才回。
“今晚跟我妈开口。”
城西旧货市场，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把铁皮棚顶晒得发烫，棚子里一股锈味和旧塑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赵宇跟在林辰后面搓手背。
“辰哥，咱们预算多少？”
“两千以内。”
“够吗？”
“够。”
林辰停在一排冰柜前面，大大小小七八台外壳上贴着“二手九成新”的红色标签，老板是个五十多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看到他们站起来。
“要什么？”
“冰柜，展示用的那种透明门。”
老板拍了拍最外面那台，白色的门上一道划痕。
“这台，一千二，制冷好得很。”
林辰蹲下来，手按在压缩机位置的外壳上，嗡嗡的震动传上来顺着手腕到小臂。
他闭上眼默数，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震动停了，又开始，再数，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停了。
他站起来。
“老板，这台机子每转五分钟停三十秒，过热保护。”
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小伙子，你懂？”
“压缩机老化，夏天最热的时候撑不过两小时。”
前世在工地上有个维修工老刘，修空调修冰柜修了二十年，教过林辰听压缩机，转的时候有杂音就是轴承磨损，转不久就停就是过热保护，那会儿林辰蹲在老刘旁边递扳手，学了一身没用的手艺，这辈子用上了。
老板看着林辰。
“你能出多少？”
“七百五。”
“开玩笑，九百。”
“七百五。”
停顿半秒。
“你这台机子再不卖，夏天一过更没人要。”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七百五，拉走。”
赵宇在旁边嘴微张，搓手背的动作停了。
林辰站起来。
“烧烤架呢？”
老板指了指角落，一台不锈钢炭槽烤架搁在废纸箱上，烤网上还粘着上一个人留下的油渍干了发黑。
“这台六百，三套折叠桌椅一套一百五，三套四百五。”
林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烤网的钢丝，没生锈。
“烧烤架五百五，桌椅四百，一起一千七。”
老板掏出烟点上。
“小伙子，你这是来进货还是来抄家？”
“进货，长期合作。”
老板吸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行，一千七，冰柜烤架三套桌椅，现金。”
林辰看了赵宇一眼，赵宇愣了一下摇头，钱还没拿到。
“明天来拉，先付两百定金。”
林辰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红色纸币，赵宇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两张五十，三百拍在老板手里。
老板弹了弹烟灰收了。
“明天不来，定金不退。”
“来。”
菜市场，三颗老椰子摆在摊位上，外壳粗糙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赵宇拎着一袋子配料跟在后面，西米绿豆薏米西瓜芒果西柚脆波波椰浆淡奶炼乳，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
“辰哥，清补凉真能自己做？”
“试试。”
林辰家厨房，周芳不在去买菜了。
林辰把椰子放在案板上，菜刀背沿着椰子的中线敲了一圈。
“咔。”
椰壳裂开，椰汁流进碗里清亮。
他把椰肉挖出来，白色的果肉贴在壳壁上用勺子刮，一片一片落进盘子里，切成小块扔进榨汁机，轰的一声乳白色的浆液翻滚，倒出来加糖加淡奶加炼乳搅匀。
赵宇在旁边看着，林辰拿勺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触到的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不对太淡，有椰味但寡，像兑了水的椰奶。
赵宇也尝了一口。
“真的假的？这不挺好吗？”
林辰没说话把碗放下。
“走，买椰子去。”
“不是刚买的吗？”
“买新鲜的，刚才那三颗放太久了。”
他又看了一眼碗里的椰奶，前世2018年夏天海南夜市最火的那家清补凉摊，老板娘在短视频里说过一句话，椰奶底不能用粉冲不能用老椰子，必须当天开的嫩椰肉厚水甜，差一点都不行，刚才那三颗壳硬肉薄，是老椰子。
第二趟菜市场，林辰蹲在椰子摊前一个一个拿起来摇听水声，挑了六颗。
回到厨房重新开椰，这次椰肉厚刮下来的时候能闻到那股清甜的味。
榨汁机再次轰响，倒出来加糖加淡奶搅匀。
林辰拿勺子蘸了一点，舌尖触到的那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对了，椰味是厚的不是浮在舌尖上，是往喉咙里走的，甜味跟着淡奶的脂香收尾。
赵宇又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卧槽。”
“这个能卖。”
林辰把剩下的椰奶分成两份，一份加椰肉西米绿豆薏米西瓜丁浇上椰奶冰沙，椰子冰沙清补凉，另一份把椰奶冻成冻切块加芒果丁西柚粒脆波波浇椰奶底，芒果椰奶冻。
两碗摆在一起，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清媛。
配文：第一款试做成功了。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看。”
两个字。
林辰盯着屏幕没再多发。
傍晚夜市主街还空着，卷帘门关着地上一滩一滩的油渍，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烧烤味。
林辰和赵宇把借来的折叠桌支在摊位空地上，两碗清补凉摆上去，赵宇搓着手背看来来往往的人。
“辰哥，会有人买吗？”
林辰没回答，视线越过街面。
一辆黑色轿车从主街开过，慢，车窗贴了膜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奔驰，车没停匀速开过去了。
林辰的胃紧了一下，车窗贴膜深但看得见驾驶座那个轮廓，头发上什么东西反光，发胶。
赵宇还在看桌上的清补凉。
“辰哥？你咋了？”
“没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
“明天去拉设备，后天晚上出摊。”
赵宇搓手背。
“辰哥，我今晚跟我妈开口。”
搓了三下停住。
“要是我爸知道了，我可能连家门都进不去。”
林辰看着他。
“那你就住我家。”
赵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赵宇在客厅站了很久，电视开着，赵母坐在沙发上摘豆角，赵父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
赵宇走过去。
“妈。”
赵母抬头。
“嗯？”
“跟您商量个事。”
他蹲下来跟赵母平齐。
“我跟林辰在夜市租了个摊位，做烧烤和清补凉。”
赵母的手停了。
“启动资金还差点，想跟您借。”
赵母看着他。
“多少？”
“五千五。”
阳台上的烟头亮了一下。
赵母沉默，手指捏着一根豆角没掰。
“你爸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赵宇搓手背。
“所以跟您借。”
赵母叹了口气，轻。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赵宇蹲在原地，阳台上的烟头又亮了一下。
赵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钱，红色纸币新旧不一用皮筋扎着。
“这是妈攒的，五千五。”
她把钱递过来，赵宇伸手接，赵母没松手，手指捏着那沓钱的边缘捏得紧，两秒松了。
“你爸不知道，别让你爸知道。”
赵宇把钱揣进兜里，纸币贴着大腿硬的。
“妈。”
赵母摆摆手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响了。
赵宇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听见阳台门拉开的声音，赵父的脚步声进了客厅。
“刚才你们说什么？”
赵母的水龙头没停。
“没说什么。”
赵父的脚步声停在赵宇房间门口，门把手转了一下，锁了。
“赵宇。”
没有回答。
“开门。”
林辰回到家，枕头底下存折还在硬的。
手机亮了，苏清媛。
“今天我爸又提了，让我别再跟你联系。”
隔了几秒。
“我说，我等你开学。”
林辰盯着屏幕没来得及回，又一条消息不是苏清媛，赵宇。
“辰哥，我妈把钱给我了，但我爸刚才翻我房间看到了。”
语音通话请求弹出来，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一闪一闪。
林辰按下去，听筒里是赵宇压得低的声音。
“他让我开门。”
门被拍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砰砰砰。
“赵宇！开门！”
赵宇的声音在抖，林辰听见他喘气一下一下的。
“辰哥，我咋办？”
林辰攥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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