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蝉鸣还没响起来。
林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条，眼下有淡青色。
一夜没睡踏实，张浩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已读没回。
他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苏清媛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我跟我爸去江城大学交材料，你要是路过那边可以找我。”
林辰把手机揣进兜里。
去，必须去，不去等于默认心虚。
厨房里周芳在煮粥，林建国不在已经出车了。
林辰喝了碗粥，周芳看了他两眼没说话，叹气声比昨天又少了一次。
出门的时候热气扑面，柏油路面已经开始发软。
江城大学在城北，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2018级新同学。”
交材料的新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往里走。
林辰到的时候苏清媛和她爸刚从行政楼出来，苏清媛穿着白色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看到林辰嘴角微翘了一下。
苏父站在她旁边，四十多岁衬衫鬓角微白，看人的时候眼神不动嘴角向下，在称分量。
“爸，这是我高中同学林辰。”
苏父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哪儿复读？”
林辰的胃紧了一下，还没开口，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张浩下来，头发上的发胶反光。
他仰着头嘴角扯着，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江城学院录取查询页面的截图，考生姓名林辰批次第二批本科。
“复读？”
张浩的声音大，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
“苏叔叔，您知道吗，这位复读生已经被江城学院二本录取了。”
苏父的眉头皱起来。
苏清媛猛地看向林辰，眼神变了。
张浩把手机举得更高。
“他在骗你们。”
蝉鸣变得响。
林辰站在原地，胃像被一只手攥紧，血液往头上涌。
他压住了，停了半秒。
“是真的。”
声音不高。
“我是二本，我没复读。”
张浩的笑容咧开。
林辰没看他，他看着苏清媛。
“但我对你说过的其他话，都是真的。”
苏清媛没说话，抿着嘴，酒窝没露出来。
张浩收起手机抱着胳膊。
“二本学渣摆个地摊，也配——”
“张浩。”
林辰转向他。
“我骗她，是因为我怕失去她。”
声音平。
“你调查我查我的录取信息，专门挑她爸在场的时候揭穿——”
林辰盯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你怕她选我。”
张浩的笑容僵住了。
“咱俩谁更心虚？”
张浩的脸色从白转红。
“你他妈——”
“我说错了吗？”
林辰没动。
“你追她靠的是你爸的钱，你揭穿我靠的是你爸的关系，张少，你哪件事是靠自己的？”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拍。
张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父没看张浩，他看着林辰，眉头还是皱着但眼神变了。
张浩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重。
“苏叔叔，您女儿跟一个摆地摊的二本学渣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
“您自己看着办。”
说完转身上车，油门轰了一声奔驰窜出去。
校门口安静下来。
苏父看了林辰一眼没说话，转向苏清媛。
“走了。”
语气平淡。
苏清媛没动，苏父又看了她一眼，自己往停车场走了。
蝉鸣还在响。
苏清媛看着林辰。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声音压低，不是吼。
胃里那只手又攥了一下。
“怕你走。”
苏清媛抿着嘴，左颊的酒窝陷进去，是咬住了内侧。
“你复读是假的。”
“是。”
“你说目标也是江城大学——”
“是假的。”
林辰没躲她的眼睛。
“但我说的其他话都是真的，张浩再来骚扰你我帮你解决，你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办法让你笑。”
他停了一下。
“这张二本录取通知书——”
声音压得更低。
“开学之前我会让你看到，它不重要。”
苏清媛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转过身。
“我跟我爸走了。”
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刚才对张浩说的那些话。”
顿了一下。
“挺帅的。”
走了。
林辰站在校门口，掌心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着皮肤。
风吹过来，热的风。
他打了个寒颤。
张浩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
“操。”
方向盘被拍了一掌，他仰头靠在座椅上，发胶蹭在头枕上留下一块油渍。
林辰的话还在耳朵里。
“你哪件事是靠自己的？”
张浩咬住后槽牙，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江城学院招生办王哥”。
打了几个字。
“王哥，上次那个林辰，他是不是还在夜市租了摊位？”
发送，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盯着前挡风玻璃。
“摆地摊是吧。”
喉结滚动。
“老子让你连地摊都摆不成。”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夜市主街空荡荡的，卷帘门全关着地上一滩一滩的油渍被晒干了。
赵宇已经等在第三个路口搓着手背，看到林辰手停了。
“辰哥。”
林辰把矿泉水瓶递给他，赵宇接过去没喝。
“张老板说租金八百押一付一，一分不能少，我磨了二十分钟他烟都抽了三根就是不松口。”
“行。”
张老板从路口拐过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夹着烟。
“来了啊。”
他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两页纸条款简单，押一付一一千六水电另算。
林辰扫了一遍，看了赵宇一眼。
赵宇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拆开，那三张皱巴巴的红色纸币叠在一起，加上余额宝里的一千二一共一千五。
不够。
赵宇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又摸出三张十块的，还有一把硬币，摊在合同旁边。
“一百。”
赵宇搓了搓手背。
“我身上就这些了。”
林辰把那堆钱推过去，一千六整好。
张老板弹了弹烟灰把钱收进文件袋里，掏出笔在合同上签字推过来。
林辰签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合同一式两份，林辰把自己那份折好放进裤兜里。
张老板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小伙子，丑话说前头。”
他指了指那片空地。
“上一家干了一个月跑了，押金不退，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
张老板没再说什么走了。
赵宇蹲在马路牙子上。
“辰哥，咱们连一千六都凑得这么费劲，剩下那一万二的设备食材——”
搓手背。
“真的假的嘛？”
林辰在他旁边蹲下来。
“真的。”
停了半秒。
“我今晚回去跟我妈开口，你那边也想办法。”
赵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行，我晚上跟我妈说。”
他看着那片空地。
“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吵。”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签了合同就没退路了。”
赵宇抬头看他。
“本来也没打算退。”
晚上林辰到家的时候林建国还没回来，周芳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林辰站在厨房门口。
“妈。”
周芳没回头。
“嗯？”
“跟您商量个事。”
水声停了，周芳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他的脸。
“什么事？”
林辰吸了口气。
“我跟赵宇在夜市租了个摊位，做烧烤和清补凉。”
周芳愣住。
“启动资金还差点，想跟您借。”
周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多少？”
“五千。”
厨房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周芳看着他没说话，叹了口气，轻。
她转身走出厨房，林辰跟出去，周芳进了卧室蹲下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月饼盒盖子上的嫦娥磨得褪了色。
打开，一本红色存折。
周芳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五千，家里就这些了。”
她把存折递过来，林辰伸手接，周芳没松手，手指捏着存折边缘捏得紧。
两秒，松了。
“你爸不知道。”
声音压低。
“别让你爸知道。”
林辰接过存折，红色封皮被周芳的手攥得温热，边缘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妈。”
周芳摆摆手，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响了，比刚才大。
林辰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亮了，苏清媛的消息。
“今天你说的那句话，我等你证明。”
隔了片刻又发来一条。
“但我爸很生气，他说让我不要再跟你见面。”
林辰盯着屏幕，手指还没落下去，第三条消息。
“我没答应他。”
头像暗了。
林辰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蝉鸣炸响一声接一声。
枕头底下的存折硌着后脑勺，硬硬的，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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