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器宗。
林阵站在器宗后山，看着眼前那座被挖空了一半的山峰。整座山像一个被剖开的巨兽，矿洞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腹深处，密密麻麻像蚁穴。器宗的矿工们正在矿洞里进出，推着矿车，车里装满了原石。
“这条矿脉挖了多少年了？”林阵问。
器宗掌门姓铁，叫铁万山。化神巅峰的炼器师，东荒炼器第一人。铁长老是他的族弟。铁万山亲自带着林阵和陈天衍来到矿洞入口。
“三千多年。从器宗立宗开始就在挖。百年前主脉突然断了，现在挖的都是支脉。”铁万山的声音像打铁，又沉又响，“支脉的石头品级不行，大多是下品。”
“主脉断在哪里？”
铁万山带他们进了主矿洞。矿洞极深，一路向下，两边石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照得洞内昏黄如黄昏。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底。矿洞尽头是一片塌方的碎石，碎石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的石壁。
漆黑如墨。光滑如镜。和铁长老描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百年前挖到这里的时候，主脉突然断了。前面全是这种黑色的东西，挖不动。”
林阵蹲下去，把手贴在黑色石壁上。
冰凉。不是石头的凉，是金属的凉。他闭上眼，手指在石壁表面缓缓移动。摸了很久。
“这不是石头。”林阵睁开眼，“是阵壁。”
铁万山皱眉：“阵壁？”
“有人在这条矿脉深处布了一座阵。这座阵把主脉的灵气全部吸走了，所以主脉断了。你们挖了三千年，其实一直在围着这座阵挖。阵壁是黑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阵法的颜色。”
铁万山的脸色变了。
“谁会在器宗的矿脉深处布阵？”
“不知道。但这座阵的范围极大，至少覆盖了整条主脉。”林阵站起来，看着黑色石壁，“能布下这种规模的阵，布阵之人的阵道境界——不在我之下。”
铁万山看了他一眼。练气二层，说“不在我之下”。换平时他早就笑了。但现在他没笑——因为他听铁长老说过，这个练气二层的小子，用手摸出了两千块阵基石的品级，分毫不差。
“你能破吗？”
林阵把手重新贴上去，闭眼感受。
“能。但我需要时间。这座阵不是死阵，是活阵。它还在运转，还在吸灵气。破它之前，我要先听懂它在吸什么。”
“阵还有活的？”
“万物都是活的。阵也是。”林阵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座阵在呼吸。每隔三十息，阵壁会微微震动一次。那是它在吸气。它在吸矿脉深处的某种东西——不止是灵气。”
“那是什么？”
林阵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住了。他摸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比头发丝还细，从石壁深处蔓延上来。纹路是热的。
一条黑色石壁上的热纹。
“灵气是凉的。”林阵喃喃自语，“能让阵壁发热的东西，不是灵气。”
他沿着那道热纹往上摸。热纹从石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然后分叉，分成三股，再分叉，分成九股。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扎在石壁深处，枝叶散向整面石壁。
“这是什么？”铁万山问。
“阵脉。”林阵睁开眼，手还贴在石壁上，“这座阵有自己的血脉。热纹是它的血脉在流动。它不是死物，它在生长。”
话音刚落，矿洞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灵石宗宗主，石破山，到了。
石破山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光头，赤膊，浑身肌肉像铁铸的。化神期体修，一双拳头比林阵的脑袋还大。他大步走进矿洞，看到黑色石壁，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跟老子矿脉里那块一模一样。”
铁万山霍地转身：“你说什么？”
“灵石宗的主矿脉，百年前也挖到了这种黑色石壁。”石破山走到石壁前，一拳砸上去。轰的一声，矿洞都震了震，黑色石壁纹丝不动，“老子砸了它一百年，没砸开。”
“你矿脉里也有这座阵？”林阵问。
“有。比这块还大。”石破山打量着林阵，“你就是那个用手摸出两千块阵基石的小子？”
“是。”
“练气二层？”
“是。”
石破山沉默了一息，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矿洞里回荡，震得萤石都晃了。
“好！老子喜欢！练气二层就敢来摸器宗的禁地，有种！”他拍了拍林阵的肩膀，差点把林阵拍趴下，“小子，你要是能摸出这黑石壁的门道，灵石宗欠你一个人情。”
林阵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
“石宗主，你的人情先欠着。我现在要摸一摸你们灵石宗的那块黑石壁。两块对比，才能听出它们在说什么。”
“走！现在就去！”
石破山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铁万山也跟上了。两个化神期大佬，一个练气二层的小阵师，加上陈天衍，四个人从器宗矿洞出来，直接飞往北域灵石宗。
灵石宗建在一条巨大的灵石矿脉上。漫山遍野的矿洞，比器宗多十倍不止。矿工们在矿洞里进进出出，推着矿车，车里装满了原石。
“这条矿脉挖了多少年？”林阵问。
“三千多年。”石破山的声音像敲钟，“从灵石宗立宗开始就在挖。老子接手八百年，挖得更狠。”
“百年前挖到黑石壁的？”
“对。挖到那里，主脉断了。前面全是黑的，挖不动。”
石破山带他们进了主矿洞。灵石宗的矿洞比器宗更大更深，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底。矿洞尽头同样是一片塌方的碎石，碎石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壁。比器宗那块大了至少五倍。
林阵把手贴上去。冰凉。光滑。和器宗那块一样。但热度不同——这块石壁的热纹更多、更密、更热。
“它在发烧。”林阵说。
石破山一愣：“发烧？”
“嗯。器宗那块石壁的热纹只有一条主脉。这块有五条。五条热纹同时流动，温度比器宗那块高了不少。它在加速生长。”
“生长？往哪里长？”
林阵的手沿着热纹往上摸，摸到石壁顶部，然后停住了。热纹在这里汇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石壁深处。
“往下。往矿脉更深处。”他睁开眼，“这座阵不是封住了矿脉，是在往下扎根。它的根在矿脉最深处，吸的不是灵气。”
“那是什么？”
林阵把手从石壁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指尖。摸了这么久，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石粉。是骨粉。
“龙。”林阵说，“它在吸龙。”
矿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铁万山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这座阵下面，压着一条龙脉。不是灵脉，是龙脉。真正的龙，上古真龙，死后骸骨化为山脉。器宗的矿脉、灵石宗的矿脉——底下都是同一条龙。龙骨。”
石破山的手开始抖。这个一拳能轰碎山峰的化神期体修，手在抖。
“老子挖了三千年，挖的是龙的坟？”
“不知者不罪。龙也不会怪你。但这座阵——”林阵把手重新贴上石壁，“不是人布的。是龙自己布的。”
“龙自己布阵封自己？”
“嗯。真龙临死前，用最后的灵力布下这座阵，把自己的龙魂封在了矿脉深处。阵壁是龙骨所化。你们看到的黑色石头，是龙骨碎片。”
他顿了顿。
“但龙封住自己，不是为了防人挖。是为了防别的东西找到它的龙魂。”
“什么东西？”
林阵的手在石壁上停住了。他摸到了第六道热纹。这道热纹和前面五道不同——它是从石壁深处往上走的。从下往上，从内向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钻，沿着阵壁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宗主。”林阵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说你砸了这面石壁一百年。砸的时候，石壁有没有……动过？”
石破山想了想。
“有。每次砸完，石壁会震一下。老子以为是砸的。”
“不是砸的。”林阵的手贴着石壁，感受着那道从地底往上爬的热纹，“是它在往外撞。你砸一次，它就撞一次。你砸了一百年，它撞了一百年。它不是在反抗你砸它——它是在借你的力，从里面撞开阵法。”
石破山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老子帮了它一百年？”
“嗯。”
“它是什么？”
林阵正要回答，整座矿洞剧烈震动了一下。黑色石壁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金光——不是灵气的光，是龙魂的光。金光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整个矿洞。同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地底更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钻，往上冲，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它来了。”林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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