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废弃的金属管道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我站在韩清雪面前，指尖的[悬丝]绷得如同琴弦，随时准备在一触即发的瞬间切断这片空间里的一切威胁。
但我没有出手。
我不是冲动的人。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在南青区那个弱肉强食的泥潭里磨砺出来的、对危险最敏锐的嗅觉。眼前这个女人，她的B级气场压得周围的雨幕都在微微扭曲，我硬碰只是以卵击石。
「那……老师你想怎么测试？」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乎我自己的预料。
韩清雪的眉梢微微上扬，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周围霓虹灯残破的紫色光晕。她打量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价值尚未厘清的文物。
「聪明。」她淡淡地说，「第一关，你就过了。」
我没有动。
「遇见B级异能者，既没有仓皇出手也没有跪地求饶。」韩清雪收起了雨伞，任由细雨打湿她那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肩线，「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脑子而不是用拳头。在高级异能学院，每年死在冲动里的C级不下十个。」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通往地下管网的锈铁栅栏门。
「真正的测试很简单。」她的声音沉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带着那个受伤的女人，在我身后三十步跟着我走出这片黑市。我不会帮你，但我会评判你。沿途还有老哈里的残余人手，以及……」
她顿了一下。
「一支正在这片区域执行清查任务的协会巡逻队。」
这最后半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我的胸腔。协会。异能者协会。那些专门追查禁忌异能的猎手。[悬丝]在他们眼里，是格杀勿论的存在。
「如果你暴露了自己的异能，」韩清雪侧过脸，那双眼镜后的眸子平静如水，「你就死在这里。如果你在我到达出口之前倒下，你也死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秒。
「但如果你活着走出去——」
「我会替你隐瞒，并且亲自教你怎么在这个世界活得更久。」
话音落地，她迈步向前，那双黑色尖头皮鞋踩着积水，从容地消失在了巷道的转角处。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任何宽限的余地。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林曦。
她靠在生锈的集装箱壁上，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她死死压制着的、不肯服输的锐气。她的伤还没处理完，左腿的异能冻结让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带着她，我的行动速度最少打了六折。
但我没有任何要抛下她的念头。
「能走吗？」我走过去，将她的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林曦没有拒绝，她轻轻地把重量压了过来。「别小看我，」她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劲，「你负责前方，我负责左翼。」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将意识沿着[悬丝]的网络向外铺开。五百米的感知半径在这片密如蛛网的黑市巷道里徐徐展开，每一个热源、每一声异常的呼吸、每一处不自然的静默，都像是棋盘上清晰可辨的棋子，在我的意识里一一浮现。
东侧，三个热源正压低身形向这条巷道逼近。他们携带的是磁爆手雷，那种磁场扰动是属于西区惯用的廉价武器。
北侧，一个极其微弱但规律性极强的异能波动——那是协会巡逻队专用的感应仪器发出的扫描频率。他们还在两条街外，但速度不慢。
韩清雪的脚步声踩在前方五十米处，从容且笃定。
我将[悬丝]在巷道东侧无声地铺开，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作为绊索。三个热源中最靠前的那个在黑暗中疾行，脚踝处触碰到那根细不可见的银线——
他扑倒在地，手里的磁爆手雷滚进了积水沟里，引发了一声闷响，强烈的磁场在三人之间炸开，让他们的义体改造瞬间陷入了短路的混乱。
我没有停步，带着林曦从西侧的管道夹缝中悄然穿过。
林曦在我左侧凝聚出两枚细小的冰锥，精准地射向了因为磁场混乱而踉跄着冲出来的第二个打手的膝盖。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嚎，重重地摔在了金属网格地板上。
「好。」我低声说。
「废话少说，快走。」林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但嘴角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们绕开了协会巡逻队的扫描频率，在一条充满蒸汽的低矮管道下方匍匐穿行。那种滚烫的蒸汽扑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但我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五分钟后，黑市出口那道破旧的铁栅栏出现在了视野里。
韩清雪已经站在出口外侧。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我们狼狈但完整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信号屏蔽徽章，不轻不重地扔向了我。
我单手接住。
那是协会内部的身份遮蔽道具，能短暂屏蔽异能感应仪器对佩戴者的扫描。
「合格。」她平静地开口，像是在给一份普通的作业评分，「但你的[悬丝]控制还很粗糙，那三个打手本可以一个都不惊动。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做到真正的无声无息。」
我攥紧了那枚徽章，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透过镜片打量我的眼睛。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异能的？」
韩清雪重新撑开了雨伞，语气轻描淡写。
「从你那个被人叫做废物的弟弟，第一次在月度测评里对着空气发呆，却让监考老师的感应仪器发出过一次无法解释的微弱反应开始。」她顿了顿，「我在等你自己觉醒。雨笙等你等了很久了，夏凡。」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胸腔里那道被我用平庸和沉默焊死了三年的锁。
我没有说话。雨水顺着卫衣的帽檐流下，打湿了我的眼睫。
「下周一，带上你自己，来北凛区第七仓储区找我。」韩清雪转身，那双皮鞋踩在雨中，步伐稳健地向远处走去，「真正的课程，到时候再说。」
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还有，把那个林曦送去正规医院。她腿里的弹头再不取出来，两天后你们就不需要见面了。」
我低头看向林曦。她也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你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我说。
我扶着她，踏进了南青区绵密的细雨里。肩膀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妈妈要我买的魔晶，没有完好无损的身体，甚至连那块蛋白块都已经喂进了这个陌生女人的嘴里。
但我拥有了某种比魔晶更重要的东西——一条真正意义上通往那座遥远高墙的道路。
等着我。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与黑市那种充斥着铁锈、油脂和廉价香精的浑浊截然不同。这里是南青区唯一一家勉强能称得上正规的医疗站，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魔晶能源公司的广告，门诊室外挤满了等候的平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漫长的疲惫。
我把林曦放在了候诊长椅上，跟前台的护士交代了她的伤情。左腿，弹头残留，冰系异能自封伤口，需要热能剂辅助取弹。护士低头记录时，眼神在林曦那件破损的风衣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在南青区，没有人会多问。
「登记费，两百灵元。」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的灵元加起来还不到五十。我沉默了一秒，林曦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电子票据，搭在了护士台上。
「用我的账户。」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从容。
护士扫描了票据，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变得格外殷勤，「林女士，我们马上安排优先诊室。」
我目送她被推进诊室，站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我翻看了一下她的随身包。不是故意的，是她进诊室前托我保管的。包里没有什么黑市惯用的违禁品，没有廉价的补剂或者应急武器。有的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蓝色细字写着几个魔法矿物学的术语，还有一个已经拍了大量照片的相机镜头——不是武器，是记录用的。
她不是黑市里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
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曙光历212年，西区矿脉异常调研，第一期。」
一个跑去西区黑市做实地调研的学者型人物，撞上了老哈里这种渣滓，受了枪伤，然后又撞上了我。
我把包合上，靠在走廊的冰冷墙壁上，闭眼整理今天的思绪。
诊室的门打开时，林曦已经换上了医院提供的简易病号服，左腿缠着厚实的绷带，被护士用轮椅推了出来。她的气色好了一些，冰蓝色的眼睛也比进去时清亮了几分。
「弹头取出来了？」我问。
「取出来了。」她看向我，停顿了一下，「谢谢你今天的事。」
「不用谢，」我把她的包还给她，「你的矿脉调研，以后别一个人去西区。」
她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翻了我的包。」
「你让我保管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从包里取出了三枚魔晶，放在了我的掌心。那三枚晶体在走廊的白光下散发着稳定的蓝紫色光泽，品质极纯，绝不是黑市流通的劣质货。
「C级纯晶，市价大概两万灵元一枚。」她平静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多，但应该够你近期用。」
两万一枚。三枚，六万灵元。
在南青区，这是一个普通家庭两年的生活费。她说"不多"，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握紧了那三枚魔晶，没有推辞。在这个世界，虚伪的推拒是弱者的奢侈品。
「明天我会来找你。」我说。
「我知道，」她靠在轮椅背上，抬眼看我，「你在好奇我是什么人。」
「是。」
「明天再说。」她闭上眼睛，「今晚我想安静一下。」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医院。
夜里的南青区下着小雨，路灯昏黄，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远处东曦区那片永恒的人造光芒。我穿过熟悉的违建区街道，脚步比今早出门时沉了一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口袋里握着三枚魔晶，肩膀上带着一道还没愈合的咬痕，脑海里装着韩清雪那句"雨笙等你等了很久了"。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涵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合成茶，眼神看向虚空。她的[读心]异能在这个人口密集的街区每天都是一种折磨，我能看出她额角那道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疲惫纹路，今天比昨天深了一点。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她没有抬头。「魔晶买到了吗？」
「买到了，」我从包里取出一枚魔晶，放在了茶几上，「够供暖屏障用了。」
她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晶体的边缘。
「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黑市的货。」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化成了一个版本——帮人做了个忙，对方给了酬劳。细节全部略去。
她看着我，那双因为长年读心而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我把心里的那道门关得很紧，维持着那片她熟悉的、平庸的死水。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视线。
「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我站起身，走向卧室。经过她身边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最近多注意一下门窗。」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背上，在黑暗里把那两枚剩余的魔晶攥在掌心。
[悬丝]在体内平静地流动着，像是一条学会了安静的河。
下周一，北凛区第七仓储区，韩清雪。
以及，明天，还有林曦。
这个末世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好牌。但从今天起，我已经开始学着怎么把烂牌打好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那个……第一次写，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求大佬们轻点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