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的门敞着，陈年血腥气混着艾草烧过的焦苦，从里面涌出来。三间青砖房，白灯笼还挂在门口，白天也亮着，照得门槛惨白。
沈渡站在条案前，青色官服的袍角沾着一点晨露。他右手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马仵作弯着腰，正在整理验尸工具，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来，吊梢眼扫到我脸上，在那五道指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掠过一片脏污。
“从今日起。”沈渡开口，眼皮半垂着，满脸没睡够的倦意，“宋慈入大理寺，编外仵作。无权品，无俸禄，但验尸房里的尸，她有权看。”
验尸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这、这女子入衙门——”周文举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案卷录》，毛笔别在耳朵上，袖口墨迹斑斑。他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于礼不合啊大人！衙门重地，岂容女子踏足？万一、万一传出去，外人怎么说咱们大理寺——”
马仵作把铜制验尸工具往木盘里一摔，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转过身，脏帕子攥在手里，吊梢眼瞪得滚圆：“老夫不与女子同验！三十年了，大理寺的验尸房没进过女人。她进来，我出去！她碰过的尸，我绝不碰！”
沈渡看了他一眼。
“正好。”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你验不出的，她来验。”
马仵作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渡已经转向周文举。
“周书吏。《案卷录》里，记了女子不能验尸这条礼法吗？拿来我看看。”
周文举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他耳朵上的毛笔滑下来，差点掉进怀里，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抱紧了那本《案卷录》，缩到墙角去了。
沈渡扫了一圈。
“第一，她破的案子比你们加起来都多。第二，她的工钱从我的俸禄里扣。”
“谁还有意见？”
验尸房里静下来。
展骁靠在门框上，满脸络腮胡，腰间两把铁尺。他往前跨了一步，拳头砸在身旁的木桌上。茶盏盖子跳起半寸，又当啷一声落回去，茶水泼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大人说行就行！”展骁的嗓门大，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哪那么多废话！有能耐的留下，没能耐的滚！”
马仵作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灰白。他腰间的铜牌链子抖得哗啦响，嘴唇哆嗦了两下，把脏帕子往腰里一塞，转身走了。
门槛外，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探进来。十三四岁的模样，脸黑得像抹了锅底灰，缺颗门牙，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蹲在衙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探头探脑地往验尸房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随时准备窜进堂屋偷油的老鼠。
沈渡没看他。他看着验尸房角落里那具空着的门板，好像那里已经躺好了下一具尸体。
他们在验尸房最里侧为我腾出了一块地方。一张缺了角的条案，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凳腿底下垫着块碎瓦。马仵作的东西占着靠门的好位置，铜盘、银针、验尸格目，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我的银针包搁上去，他瞥了一眼，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周文举坐在角落里记录，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偷眼看我，被我逮了个正着，立刻低下头，在纸上胡乱划了一道，墨汁晕开，像条扭动的蚯蚓。
展骁大剌剌地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炊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饼上沾着他胸口的汗味，还有一股葱花的咸香。“吃，”他说，嗓门还是大，“瘦得跟鬼似的，搬得动尸体么？”
我没接。我盯着验尸房门口那两盏白灯笼。风从门外吹进来，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两条伸着的手。
门槛外，那个小黑脸还蹲着。他见我看他，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崔嬷嬷从后厨端了碗姜汤过来，腰比水桶粗，围裙上沾着油星子。她把碗往我条案上一搁，姜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喝了。”她嗓门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瘦得跟鬼似的，回头搬尸体闪了腰，可别找老娘要膏药。”
我端起碗。姜汤滚烫，辣得嗓子眼发紧，但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被压了下去。
崔嬷嬷盯着我喝完了，把空碗一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左脸，皱了皱眉：“那指甲印，消得差不多了。下回有人打你，你打回去。打不过，来后厨找老娘。老娘菜刀借你。”
她说完就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日头刚爬到屋檐上，展骁就撞开了验尸房的门。铁尺在腰间晃荡，满脸汗珠，络腮胡上挂着水珠：“大人！柳河下游漂上来一具无名女尸！面目……面目已不可辨认！”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抬回来。”
“是！”
脚步声雷动而去，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攥了攥袖袋里的银针。铜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左脸的伤还在跳，从颧骨一直疼到太阳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门板抬进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验尸房的门敞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荡，照得门槛忽明忽暗。
尸体盖着草席。草席边缘正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道蜿蜒的水痕。腥甜味混着河水的土腥气，还有一股泡久了的烂菜叶子的酸腐味，在验尸房里弥漫开来，闷头盖脸地扑过来。
抬尸的差役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木架子，架子上的铜盘稀里哗啦响。马仵作捏着鼻子退到墙角，吊梢眼瞪着门板，像瞪着一团瘟神。周文举直接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干呕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毛笔在纸上戳了个墨团。
但是我没退。
我蹲下去掀开草席。
一张泡胀的脸。皮肤发白，像蒸过了头的馒头，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眉眼。嘴唇外翻，发紫，露出两排被河水泡得发黄的牙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缠着几根墨绿色的水草，像从皮肉里长出来的。
臭味更浓了。
我屏住呼吸。
她的右手垂在门板边缘。手指泡得发皱，指关节泛白，像泡过水的鸡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还有几根水草，黏在食指的指甲根部。
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银针挑出来。极小，半透明，边缘薄得像纸，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我走到门口，举到光下。
阳光穿透它。折射出淡淡的、幽蓝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河水，又像一块碎了的蓝宝石。
沈渡凑过来。他官服上的皂角香混着尸臭，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盖住了草席的一角。
“是什么？”
我捏着那片东西，指腹传来细微的粗糙感。鳞片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像年轮，像水波。
“……鱼鳞。”
验尸房里静了一瞬。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白灯笼猎猎作响。草席上的水珠滴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谁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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