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时间太紧张，我也得快点做。
我呼噜呼噜吃完饭，母亲收拾完碗筷，进自己房间打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英文，好像在跟对面吵架似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九点多钟，母亲进屋收拾了一番，把脏衣服收拾出去、又进来从我床上把被子枕头都抽掉。
“诶，诶，你都拿走了我睡觉盖什么呀？这大冬天的。”
“你用不着，影响我观察。”
“你观察啥呀，观察我晚上睡觉冻成球？”
母亲懒得理我，她沿着窗户墙角仔细查看，拿旧衣服堵住墙上的空调口，用胶带把窗户缝隙贴住。她弯着干瘦的身体在房间里穿行，真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啊。
我手垂在床边抓着床边的木板，我看着她，眼睛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也许就在今晚......
母亲终于满意地直起身，她捶捶腰，喘了口气，又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母亲推进来一个大桶，足有一人那么高，用蓝色泡沫包着。她把大桶靠墙边立着，又推进来三个，一字儿排开，像四个巨大的监狱看守。
“你就作妖吧，等我出去了，看我不把你绑上，打针吃药。我请专门的护工整治你，不吃药就锁你，也让你尝尝被人锁的滋味。”我暗暗嘀咕道，也不吭声，歪在床上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母亲看样子已经累极了，她放好最后一个桶，脚步踉跄地坐到床尾，像要晕过去似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衰老的样子，记忆中她总是腿脚矫健、走路带风、思维敏捷、讲话气势如虹。
母亲咻咻地喘着气，那双往日里充满了神采的明亮眼睛里充满了疲倦，眼角耷拉着。她抬手擦擦额头的汗珠，忍不住咳起来，瞬间脸憋得通红。
我心里一阵莫名酸楚，喊了她一声：“妈......”，赶过去帮她拍拍背。
她抬眼看着我，眼神里的坚毅和决绝变得柔和。
“你病了，你得去医院”我说。
母亲勉强笑道：“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妈年纪大了，做一点事就累，正常现象。”
“你何苦折腾自己呢，这桶里装的是什么？你何苦又折腾我呢？咱们母子好好的不好吗？”
“你哪里懂......”一连串的咳嗽又打断了她的话，她捂着嘴吭吭吭咳了半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似的，声音嘶哑。随着她的咳嗽，一丝甜腥腐烂的味道传出来。
我已不忍她这么辛苦，劝她说：“要不今晚先不忙了，妈你也辛苦了，早点睡吧，明天再弄，我保证听话。”
就在今晚，床边的木板，我只要一使劲......
母亲终于止住了咳嗽，她朝我挥挥手，说：“快了快了，今晚坚持一下，妈时间不多了。”
她转头盯着我，认真地嘱咐道：“记住，接下来这一夜，你千万不要睡着，一定要镇定，守住心神！这是关键的一步，激活Dsup和MRE11序列基因就完成了一大半了！”
那一股甜臭味从母亲嘴里飘出来，像爸爸临终前。这让我疑惧不已——母亲，病重得这么厉害了吗？她是不是内脏哪里腐烂了？
母亲吸了一口气，拄着膝盖站了起来，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大桶边，从桶的上端抽出一个长长的白色塞子扔到地上，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像一团白烟，“嘭”的一下无声地冒涌出来，流泻到地上，升腾到空气里，桶口和墙壁上立即结了一层白霜。
我心里一惊，这特么的不会是液氮吧？！我在舟山朋友家的渔船上见过，把活蹦的鱼儿往里头一扔，不到一分钟，鱼就冻得梆梆硬，抽出来能砸死人。
母亲拔掉四个桶的塞子，关上门，还在外面窸窸窣窣地用旧衣服和胶带纸堵门缝。我这不到二十平米的欢乐小窝不一会儿就云雾缭绕，配上银光四射的墙壁，真跟广寒宫似的，又冷又寒。
白烟扑过来，柔情蜜意地裹住我赤裸的身体，激得我汗毛直竖，皮肤上立即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我蹲坐在床上，佝偻着腰，胳膊抱着腿，只觉得刺骨地寒气直逼心脏，牙齿咯咯咯地打颤，身体抖得像筛矿的铁网。
我妈真的是一名优秀的科研工作者，就算老年痴呆症突然爆发也保持着严谨的作风，知道先把被子枕头这些保暖衣物全都清理走，生怕冻不死自己亲生儿子。
我哆嗦的双手摸着腿上遍布的鸡皮疙瘩，年前跟小刘交代他的工作计划写得太粗，要颗粒度更细一些，现在我是没看到他的工作计划，自己倒是颗粒度十足。
今晚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就算冻不死，也会缺氧窒息死啊。
不行！我得赶紧行动！
我试着朝床边伸出没被锁着的那条腿。寒气无孔不入，立即像无数根小毒针扎进我暴露在外面温热的膝盖窝里。
“呃......呀！”我咬紧牙关，脚已冻僵了，触到地上没有知觉，像杵到了一堵软乎乎的墙上，跳起来走一步，调整姿势。
地上显出半只血脚印，在结着白霜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这是什么东西？
我纳闷地盯着血脚印，猛然回过神来，我的脚和地面冻在一起了，一提脚，脚底的皮撕掉了一层。
我“嘶”了一声，脚底隐隐约约传来疼似的。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定身体，双手提住床板，微微下蹲，气沉丹田，一使劲，床板纹丝不动，再使劲，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气温太低了，我的腿脚和胳膊已经完全麻木了。
我艰难地缩回到床上，这个方法不行，至少今晚不行，怎么办？
胸口闷得像锁着三道锁链、锁链还在不断的缩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双手无力地垂在床上，脑袋晕乎乎的像喝醉酒似的，更严重的是我的意识在渐渐消散，眼皮沉重，困倦得简直像要死掉似的。
今晚要死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飞快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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