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让我睡过去吧,好困,好累,让我美美地睡一觉!
“不行!不行!”我猛地捶了下床,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让自己清醒起来。
“我不能死!”我大声喊。
得想办法脱困。
我使劲睁开困倦的眼睛,门口四个巨桶在眼前旋转。
大桶......不要睡过去......大桶好粗,大桶有轮子......听李飙说把尸体浸到液氮里,人体会变得又脆又硬,轻轻摇晃就能变成粉末,瑞士就用液氮处理尸体,绿色又健康......呃......我也要变成尸体了......明天会不会变成一滩粉末......
又脆又硬......又脆又硬......铁也会变得又脆又硬吧......铁?......铁链......脚镣如果倒在脚镣上呢?......砰......对!一拧就碎!好!
我为想到这个点子振奋起来,又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让脑袋保持清醒。从床到大桶边是一片结满霜的莹白地板,我努力集中精神,思考,要思考!
我把床单从身上拉下来,扔掉地上。
我的动作一定快得像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扔掉床单后我应该是堕入了短暂而深沉的睡眠,接着一阵抽搐把我惊醒,我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床单陷入疑惑,接着想起几分钟前未完成的自救大业。
我滑下床,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很好。
我滑到地上,寒冷刺骨的地面隔着薄薄的床单贴着我的肋板条,我觉得半边身子彷佛被麻痹了似的失去了知觉。
我努力往前爬,身体拖着床单滑行,在裸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血手印。
我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腿。是谁?快救救我!
我又睡过去一会儿,睁眼看到的仍然是地面上的白霜和漂浮的白烟。
没有人救我,是铁链拴着我的脚。
我朝大桶尽量拉直身体,右胳膊去够离我最近的那个大桶下面的轮子,气罐涌出的白雾直直笼罩在我的脸上。
我屏住呼吸,再向前爬一点,拉直,再拉直,脚腕、膝盖和肩膀的关节嘎巴嘎巴响,脸在地上撞击摩擦,毫无痛感,像贴着一块死猪肉。
我触到了一个东西,坚硬的,我看清楚了,是轮子!
中指勉强勾住了,往自己这边拉,很好,很好,桶动了!我屏住呼吸,生怕轮子从我手中滑走。
我唱起了歌:“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唱歌,这首歌就这样跑到了我的脑海里,我唱出来了,声音颤抖着,挺好笑的。
再拉一点,好,过来,过来,桶渐渐斜过来,能用两个指头勾住它了,完美!再使点劲!右手抓住了轮子!刺骨的寒意从轮子传到掌心,一阵痉挛的痛。
我停了一会儿,心脏感觉要炸开了似的疼痛。歌词忘了,重新唱一遍吧:“蓝蓝的白云天上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爸爸给我唱的,他带我去草原,他说“七娃,你看这天地多么广阔,世界等着你去探索。”
爸爸唱起了这首歌:“蓝蓝的白云天上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我和爸爸骑在马上奔跑,我在他怀里坐着,好温暖。
这世界那么广阔,还要等着我去探索!
我睁开眼,握紧轮子,来吧,小宝贝,上爸爸这里来。
成败在此一举!
我收紧胳膊,拽住轮子往怀里拉。起初轮子纹丝不动,但只要动了一点就渐渐滑脱开。
我使劲一拽,“咣当”一声,轮子倾斜得太厉害,撞在旁边的桶上发出一声巨响,桶里残留的液氮晃荡起来,激起一片水声。一个传染另一个,大桶像得了传染病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前摇后摆。
我疑惑地看着头顶晃动的大桶,内心不知为何一阵欣悦,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就是共振现象,你听”,爸爸用一个小锤敲了一个三角铁,另一个三角铁也跟着叮地响起来,声音好听极了。
一只大桶像喝醉酒的醉汉朝我倒下来,里面的液体迎头浇下,哦......
这是眼角膜结冰的样子么?像六角雪花一般完美地对称。
黑暗......寂静......
母亲遥远的呼喊声:“七娃......”
爸爸在唱歌:“蓝蓝的白云天上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我在哪里?我的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的微小生物在啃噬、在生长,它们吃掉了我的血肉,又组成我的血肉。它们在我的皮肤下涌动,在我的血管里奔流,好痒!好痛!难受极了!
“七娃......”母亲在惊慌什么?爸爸要死了吗?爸爸不要死!
“七娃!七娃!你怎么样?”我妈在门外喊道,声音逐渐凄厉绝望。我几度从昏死中被唤醒,不知过了几世几劫。
“七娃你干什么?你快上床坐好!你这样会死的!”母亲哀求道。
我还活着。我眨眨眼,有两排模糊的白色毛刷上下翻飞——原来是睫毛上的冰。母亲在疯狂地撕扯胶带,想要冲进来!
不要!屋子里已然充满了致命的氮气,气温降到极点,天花板上的灯上挂着冰锥,母亲那瘦弱的身体进来很可能当场丧命。
我想喊你不要进来,不料一张嘴就喷出一口血,接着一阵恶心,呕出一条鲜红的肉来。
我抱住大桶,抵住门不让她进来。知觉慢慢回来,身上麻痒难耐,目光所及之处,只见胳膊和大腿的肌肉像一条条蛇在皮肤下游动,可怕极了。
这是幻觉!我闭上眼,仍看到眼前无数金色的飞虫在飞旋。
母亲在外面推门,每推一下,从大桶传来的震动都引起一阵恶心,我呕出更多的血和肉块,哇哇呕哕的声音把母亲吓到了。
“七娃,你怎么样了?”
我拍拍桶,示意她我好得很。
“你说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你好好在床上呆着不好吗?过了这一关就好了。”母亲泫然欲泣。
我无法说话,只是抵住桶别住门不让她进来。血污和肉块在地上流了一地,粘在头发上、脸上和胸前,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但是我还活着,生命的感觉在我身体里蠕动——也许是血肉的蠕动,或是劫后余生知觉的恢复,我不知道,刺痛抽搐,麻痒难当。
呵!活着的感觉真好。
我静静地躺着,等着,等着,一动不动,像蛰伏在洞里冬眠的熊,等待白烟散去,让温度带着体力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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