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暖融融的空气闻起来甜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幸福的感觉。
“七娃，七娃，你还活着！”母亲搬开大桶，趟过一条血的溪流扑到我的面前，她捧起我的脑袋喜极而泣，随即“啪”地一声重重打了我一耳光，又抱着我哭起来，“你咋这不听话呢！”
“咳，咳，”我想笑，不料又喷出一口血。
母亲忙抓起床单捂在我嘴边，“没事的，没事的，这是新陈代谢！”
“咳，咳，哈，哈，”我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震颤引起更强烈的呕吐感，我这是连内脏一起新陈代谢掉了是吧？
“是哦，”血沫在我喉咙里呼噜着，“我的新陈代谢好强哦！”
在母亲的帮助下我踉踉跄跄地爬到床上，母亲抱来被子枕头盖在我身上，她端来一盆热水和毛巾给我擦去脸上血迹，收拾地上的狼藉。
我又大吐了几次，仿佛要吐光腹腔的内脏似的，呕出足足一脸盆的血块，最后终于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在母亲的清扫声中，我倒在枕头上沉沉地睡死过去。
我醒了，窗帘开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血腥气。一轮上弦月正照在我的床前，这该死美丽的月亮，竟然发散出淡淡的紫光。像一枚可口的月饼，不知被何人咬了一口。
我睡了多久？昨晚差点冻死的情形我还能记起来，床头的钟指向三点。
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吗？我嘀咕道。
我饿了，一种急不可耐的饥火焰腾腾地升腾起来！我一把掀开被子，被子不知为何十分沉重，两条干瘦的腿骨从我屁股下面伸出来，膝关节膨出，盆骨两侧突出两块像镰刀似的骨头，上面架着一个瘪缩的肚子和根根清晰的肋骨，接着是两条细瘦的胳膊，手指头如枯树枝般支棱再粗大的骨结末端，干瘪的皮肤耷拉在骨架上，宛如一具干尸。
我摸摸脸，两侧原本丰满的脸颊凹进去了，剩下软塌塌的面皮垂着，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想必也跟木乃伊一样吧。
“妈，”我喊了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像秃鹫一般。
母亲立即出现在门口，她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只是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看来她昨晚不曾合眼。
“怎么了，七娃儿？你瘦了！”
“好饿！”
“我这就去给你拿吃的！”
母亲打开冰箱门，剩菜的味道飘过来，馋虫简直要吞噬掉我的理智！
“妈，不要热，我要吃！现在吃！”
母亲把面包、牛奶拿过来，我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还要！还要！”
剩饭、剩菜、西红柿、土豆、鸡蛋、生南瓜......刚开始母亲还想用微波炉给我快速地做熟，可是我压根就等不了那么久，要命的饥饿感，濒死的饥饿感，我饿得嗷嗷怒吼，把生的蔬菜塞进嘴里，冰冷的菜顺着喉咙掉进胃里——如果那个地方还有胃部的话。不管用，就像一滴水掉进了黑井，溅不起一点水花。
“我要吃肉！”我嚎叫到。
母亲拿过来活蹦乱掉的鱼，我抢过来，一口猛的咬下去。唔......新鲜，甜，带着鱼的腥味，在牙齿间迸发，肉的香气、蛋白质的味道，好吃极了。
我几口就嚼下一条活鱼，母亲拿来一条，又拿来一条......母亲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穿行，把食物搬运过来，熟的、半生的、生的，我吃啊吃，不停的吃，肚子像无底洞似的填不满。
母亲在床前停下了脚步，我正用手指头伸进一个陶罐里试图把内壁残留的猪油抹到嘴里，“七娃儿，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等天亮了我出门采购一趟。”
“唔？”我没有听懂。
“连大米都被你吃光啦。”
我想起米粒在牙齿间咀嚼的口感——把头埋进米袋子，双手捧起大米，揉进嘴里，米粒在牙齿间磨碎，咯吱咯吱，米浆的香在嘴里流淌。
“都怪妈没有准备好！没想到你新陈代谢这么快！”
“唔！”我不想思考，舔着手指头，指头上的猪油锃亮发光，压根没注意到抚摸在额头上的手和母亲渐渐凝重的表情。
“七娃，你怎么了？你感觉怎么？”
猪油罐被夺走了，几张白纸摆到面前。
“来，七娃儿，做做这几道题。”
韦克斯勒成人智力量表？扔到地上！
“要吃！我饿！”我咆哮道，这个可恶的老太太，不管什么时候都把她那冷血无情的科学实验放在第一位！母亲退到门口，像是生倒是怕我粗鲁的动作伤害到她。
“你这个恶毒的老太婆！你不是我妈！我饿！我饿！你要饿死我！你想冻死我！你这个歹毒的死老婆子！”
“你！”母亲气得满脸通红，随即又恢复了镇静，用一种观察笼子里大猩猩的表情严肃地盯着我。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再理会我恶毒嘶哑的咒骂。
我咒骂了半天，食物渐渐在腹中转化为温暖的能量，朝身体四周输送过去，瘪缩的皮肤像吹气的皮球似的在枯瘦的腿骨上渐渐丰盈起来，力量在慢慢地恢复。饥饿的感觉稍微好一点，我咻咻地喘着气倒在床上，又睡过去。
依旧是要命的饥饿感和食物的香味把我唤醒，肉香，新鲜的。我睁开眼，窗户缝隙金紫色的阳光刺目，眼睛一阵灼痛，我眯起眼睛。
我坐起来，爬到床尾，抓起肉塞进嘴里，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料，唔......嗯......，我一边狼狈地啃食一边像小猪似的哼哼。
“三万大卡，还在摄入，机体损毁程度严重......智力情况？......还需要评估......”母亲在小声说着什么。
我嘴里塞满了食物，不想理她。我指指窗帘，挥挥手：“嗯.....嗯......”
母亲明白，她走过去拉进窗帘，我沉浸在黑暗里，环绕在食物堆中。
多么幸运！我还活着。
我要养好身体！我一定要摆脱这个恶魔的控制！床板下那个手指印就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每天都在吃和睡中度过，我坐着吃，躺着吃，醒着吃，睡觉的时候还抓着肉干咀嚼。我的身体极度虚弱，坐着久了都会觉得疲倦。我害怕一睡过去就会死掉，常常在噩梦中惊醒，醒过来就庆幸自己还活着，然后大嚷着要吃东西，唯有进食才能让我体会到生命的鲜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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