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短暂而深沉的睡眠让我的时间感混乱不堪,窗帘因为我严重畏光而紧紧闭锁着,我不清楚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今夕是何日。
总有一天我会恢复过来,我对自己说。
就是这一天了,我终于没有在那种要命的饥饿感的袭击下醒来,心脏跳得平稳,心情也很平静,像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我躺着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灯是熄灭的,可是我能清晰地看清吊灯上的花纹——那是我和诗茵去选的。
诗茵,你还好吗?
动动腿,铁链依然拉拽着一只脚,但是我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恢复。我捏了捏胳膊和大腿,皮肤紧绷绷地蒙在坚实的肌肉上,几天前的遭遇像是一场梦,梦里是模糊的母亲俯身观察的样子——她在看着我,皱着眉,嘴里嘀咕着什么。
我朝床边伸出手,摸到了那个浅浅的指印。不能再等待了,那天就晚了一步,就差一点点。都怪我太心慈手软,怕惊吓到母亲,还想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结果倒被她抢了个先,差点没把我冻死。
我试了试力气,手臂还有点发软,今天还不行,不过这几天母亲大概是看我快死了,也没有大的动作。
“哈哈哈,测序正常,基因表达了!老燕,老燕,我想的是对的!我终于做到了!七娃有救了!”书房里传来母亲的笑声,我心一惊,屏住呼吸。
母亲出现在门口,她笑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初生的婴儿:“好啊!好啊!好样的!儿子!”
我瞪大眼珠子看着她,一声不敢出。我的脑子在飞速地思考,不能让她知道我好了,我得想想办法!
快想!快想!死脑!快想啊!
母亲朝我走过来,我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姥姥?姥姥你咋来了哩?”
母亲愣了一下,笑说:“啥姥姥?我是你妈。”
“我妈死了!姥姥,我妈她死啦!”我哭起来。
“瞎说,死的是姥姥,你妈我还活着呢!”
“姥姥你骗我,我妈早死啦!”我哭得更伤心了。
“你这娃娃,我问你,你妈咋死的?”
“她心脏坏了!死了!”
“这......”母亲思索地看着我,半天嘀咕到:“该不会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吧?”
“哇!姥姥!我没妈了!”我赶紧扑到母亲怀里扯开嗓门大哭起来。母亲瘦了许多,在我的拥抱下摇摇晃晃的,这几天也累坏了吧!我得赶紧逃脱出去,不然我们两人都会有性命之虞!
“好好,乖哈,乖,姥姥就是你妈妈。”
“不对,姥姥是姥姥,妈妈心脏坏了,死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姥姥是姥姥,姥姥疼你!”母亲一把推开我,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在后面追着她喊:“姥姥!姥姥?你去哪里?姥姥来!七娃要姥姥!”真是绝情啊,这母亲真算得上是心脏坏了,一点都不肯安慰一下“失忆疯癫”的儿子。
我在房间里鬼哭狼嚎了半天也不见母亲进来,正合我意!我多么希望她除了送食物,别的东西通通别拿进来呀!
我尽量多吃,我在长身体,我的身体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
母亲皱着眉嘀咕着什么大卡,为了怕她看出破绽,我足足吃到她“啧”了一声说:“三万大卡了”才停下。我不知道这个数值代表什么,不过我需要她认为我还处在“机体损毁程度严重”的情况下。
吃完后我们各自在房间里呆了两个多钟头,我正迷迷糊糊准备睡觉,听到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客厅不知道在搬运什么重物。我暗道一声“不妙”,果然见母亲哼哧哼哧推进来一个放在平板四轮拖车上的“家电”——一盏硕大无朋的灯。
我腾地一声跳起来,内心疯狂呐喊:这特么又是什么东西?你又想干什么?
母亲把灯靠在墙角正对着我,“我说你别愣着了,还不蒙上眼罩,等会光线很强的!”母亲怪道,她手里拿一个黑色遥控器,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关门的样子。
“姥姥?这是什么呀?”我还想挣扎一下,试图唤起母亲内心对于“失智儿子”的同情,然而无济于事。
话音未落,母亲啪地打开了灯,灯泡瞬间释放出殷红色的热浪,打得我的眼睛和脸庞一阵灼痛。我慌忙闭上眼睛,在枕头边一阵乱摸,摸到眼罩套到头上,从眼罩下面追索母亲的踪迹。
母亲抬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两下,消失在门后。
我咬牙切齿地大声咒骂!
大灯泡像太阳一样灼烤着,床就像铁板,而我就是铁板上的大虾。光线射向四周,被今天母亲辛勤贴好的银色墙纸上反射回来,把房间照得像“小男孩”驾临的广岛。
幻觉!这绝对是幻觉!我掐了一把大腿,疼,这不是幻觉!
母亲又祭出一个大杀招,这是真要搞死我。
热!似汗蒸房,似火山口,似焚尸炉!灯泡像魔戒里的索伦邪眼,死死地盯着我,对我散发着无情的热量。
我躲无可躲,滚到左边床下试图躲避,可是一条腿被拷在床尾,只好吊着半边身子,蜷缩在可怜的一窄条淡淡的暗影里直喘粗气。
汗水从额头、耳后像雨水般往下淌,从下巴滴到胸口,沿着肚子往下流,在身下汇聚成一大滩水洼。
墙上的家用温湿度计指针不停的往上升。
“38度了妈,太热了”
“45度了妈,热死人了!”
“50度!妈,我要死了!”
不管我怎么喊叫,母亲在外面始终不发一言。温湿度计的指针最后超过了上限70度,卡在最右边的黄铜螺丝上。
我只觉得浑身像躺在火炉里,无一处不滚烫吓人,令人头昏脑胀。
自己恐怕是要交代到今晚了,可是我死后,得了残暴型老年痴呆的母亲就无人照顾,恐怕不得善终。
还有诗茵,早知道上周五就追上去,跟她说我好爱她!
还有公司的外债还没有交代收回来,一帮兄弟吃什么?李彪那小子还没有结婚......想我燕七为人爽利仗义,满腹抱负,竟然命丧母手,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大展拳脚了!
人呐,这一生真是太短暂了!我越想越悲凉,不觉一阵怆然,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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