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音乐响起，我在黑暗中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是了，是母亲手机铃声，一首很老的歌《真心英雄》，曾经在父亲病房里常常响起的歌，后来母亲让我帮她设置成了电话铃声。
“Hello，Mike......”
是母亲的声音，我彻底醒了。奇怪，为什么平时我都没发现原来这房间并没有那么隔音呢，也许是饥饿让我的感官变得如此敏锐吧。
“妈，我饿了”，我有气无力地喊道。
“312分钟”，门打开了，母亲出现在门口，手里掐着一块几乎从不离身的秒表，板着脸冷冰冰地报了个数字。
我突然感觉她好像在拿我做什么秘密试验。那表情、那神态、那语气，就差一身脏兮兮的白大褂就是那个在实验室切割大猩猩的冷酷董教授。
我背后汗毛陡然一竖。
她把秒表揣在口袋里，脸上又恢复了慈爱的表情，又变回了我妈，“嗯，七点了，也该吃晚饭啦”！
她转身从厨房端来热气腾腾的炖牛肉和米饭。我抢过碗，哗地把米饭扣在牛肉汤碗里，深深地扒拉了几大口，牛肉汤和米饭，油脂混合着碳水，香料十足的汤汁，我草草嚼了几口就往下咽，肚子里的饥火像不知餍足的黑洞，逼迫着我快速地把食物往下输送。
我噎得直伸脖子，母亲坐过来挨着我坐下，她拍着我的背帮我往下顺，像小时候一样。我心里一阵悲怆，眼泪涌出来掉在饭里，我呜咽着叫了一声妈，顾不得擦泪，又埋进牛肉汤里拼命扒拉。
海碗一会儿就见底了，母亲又端来一碗米饭和炖牛肉，几分钟就下了我的肚子。
“还要，我还饿，”我只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吞下去的食物彷佛进了无底洞。三碗、四碗......我足足吞下了比平常多四五倍的食物。
“进食量这么大呢，我计算出差错了。”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顾不得听她说什么，随便吧，就算不被她整死，我也会被这可怕的饥饿感饿死，现在只有眼前碗里的牛肉拌饭能扑灭我满腔的饥火。
我把最后一粒米扒拉进嘴里，扔下碗筷，喘了一口气，伸臂展腿地瘫倒在床上，腹部中间微微隆起。食物在胃里饱足地撑着，一股暖洋洋的舒适在血管里缓缓流淌，合着棉花糖般的倦意输送到四肢百骸，我一动不想动，吃饱的感觉真好啊！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盘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水流细细哗啦啦，像一首小夜曲，困倦像醉酒似的袭来，双眼眼皮像堆着厚重潮湿的棉花，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一会儿又被我妈推起来：“刷牙了！洗脸了！”
我哼哼着不想动，一把牙刷早硬塞进了嘴里。薄荷味辣舌头，我妈又把牙膏挤多了。
我勉强握住牙刷，手臂仿佛有千斤重，在嘴里胡乱捅了两下，几度陷入梦中。朦胧中感觉我妈在拧毛巾，水洒落脸盆里的声音，热毛巾贴在脸上暖乎乎的。
我坠入一个深渊，身体不停地往下掉，在快要触底的时候猛的抽搐一下，才惊觉身体下面床单棉织物的触感。
世界在眼前飞速地旋转，就算我紧紧闭着眼睛也无法摆脱眩晕的感觉，我挥舞着手想抓住点什么。
两只胳膊被压在身体两侧，是母亲吧。
我梦见奔跑在一个巷子里，身后有一个可怕至极的怪物在追我，巷子尽头就是家。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快跑，快跑，回到家就安全了”，我跑啊跑啊，跑得浑身酸疼，终于跑到了家门口。我推开门，家里暖暖的灯光让人觉得安心，我妈抚摸着暖箱里的变色龙对我笑：“七娃，你回来啦！来，来！”我妈朝我伸出手，手里的变色龙突然跳过来，变大了，越变越大，变得比哥斯拉还巨大，张口咬住了我的手，我“赫“地抽搐了一下，醒了。
母亲站在床前，手插在兜里，低头端详着我，像是对我在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暂时失去自主能力”，她掏出秒表瞅了一眼，“47分钟”。
她摇摇头，呵，是对我表示不满吗？我闭上眼不想再看到她：“出去！”
“太危险了，不行！这样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还不得被打死？！”她喃喃自语道。
“出去！我叫你出去呀！”我无力地咒骂道，哼，紧急情况？你老人家就是我的紧急情况，我不被你搞死就算我命大了。肯定是残暴型的老年痴呆症，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种病症，我觉得应该有，因为眼前这位“可亲”的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一例，我刚刚给她确诊了。
母亲像是被我喝醒过来似的，看了我一眼，她弯下腰想帮我拉上被子，我转过身去不理她。她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密实地关上了。黑暗立即阻隔了光明，像浓稠的雾，我旋即像坠入迷津似的失去了意识。
如死一般，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身体仍然侧卧着，姿势都没有变化。身上像火烧一般发烫，却不是感冒那种发烧，像是做了一套热身运动，马上就能跳起来打一个整场篮球赛的那种充满力量。
我抹了一把脸，窗帘缝里依旧黑暗，天还没亮。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不起来我在哪里，有一种宿醉后的断片感，卧室熟悉的轮廓提醒这是我的房间，我摸了摸边上，诗茵不在。
今天是星期几？
我翻了个身，用力伸懒腰、大张着嘴打哈欠，习惯性去抓床头的手机，脚腕冰凉的触感和铁链互碰的“叮当”声让昨天的遭遇电光火石一般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妈突然得了残暴型老年痴呆，她捅了我一刀，还剪断了我的手指。
我立即警觉地缩回身子，看向门口，还好，门好好地锁着。床头的表针指向四点，还是深夜，大家都在睡觉。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的一道微光，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觉百感交集，太突然了，不知道为何母亲会变成这样。难道说被我暗示搬走刺激到了？母亲一边残暴地对待我，一边又像往常一样打理家务，太诡异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