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各种细微的声响，楼板间间或响起一两声清脆的弹珠声、隔壁的呼噜声像V10引擎、婴儿隐隐地夜啼，含住奶嘴在哼唧、楼下冻坏的猫凄婉地喵呜、老人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沓、水流顺着下水道往下滴答。有一家竟然在摇床，我暗暗骂了一句，这才几点就这么热情似火。窗外马路上有厢货车经过，引起一串狗吠。
夜晚竟然这么热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房间隔音效果那么差呢？我想到和诗茵的日日夜夜不禁有点脸红，不好意思了家人们，回头我一定去找李飙，这小子是不是私下克扣了工钱，做的他妈的什么缺德隔音！丢死人了！
在这纷纷杂杂的声音中，我竟然仿佛听到了我妈的呼吸声，先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夹杂在楼上那俩宝贝儿摇床声和女人要死要活的“猫叫”声里。
我屏住呼吸，细细朝母亲卧室那边追寻，呼吸声慢慢连贯起来，是她，我太熟悉了。平静得毫无起伏，间隔不长不短，像代码似的规律。
等等，她还在敲键盘？这才半夜四点，她是没睡还是刚起？她起来倒了杯水，我闻到咖啡的香味，有点发酸，是云南小叶咖啡。她喝了一口，咖啡滑过喉咙咕咚一声。她来回踱步，又坐回去，敲几个字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我听到她轻轻地叹气声，喃喃地自言自语：“老燕老燕，我该怎么办？我就要死了？那个事儿也要来了，我们想的办法都失败了，我把七娃要怎么办？”
我一呆，什么？母亲怎么要死了？她平时很注意锻炼，身体一直很健康，每年体检都没问题呀？还有什么事儿要来了，让一直沉着冷静的妈这么紧张甚至有点慌张呢？
母亲肯定是脑子糊涂了，她还不到六十呀，想到我妈这么年轻就得了老年痴呆我突然心酸又担心。妈，你以后就靠我了，我一定好好养着你。爸你就在天上看好了吧。我望着天花板暗暗发誓。
“只能这么办了！老燕，我们得赌一把，七娃身上Hox基因家族激活了，表达情况很好。真是个适应力强的孩子，他一定可以的！”
什么叫我适应力强，我都快被你整残废了老妈！你这老年痴呆症状来得太突然，搞得你儿子我措手不及的。我抬手瞅了一眼裹着黑丝袜的左手，为我那失去的加藤鹰圣指默哀。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喃喃地念叨：“老燕，老燕，你哪怕再等我一天呢？一天就好。”我感觉她是对着桌上我爸的照片在说话。为了她的工作，他俩没少吵架，甚至闹到要离婚，我曾经一度以为她看不上我爸，还有我。也许只有在深夜，她才会表露出她深藏在极度克制和自律下的情感吧。我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妈重新坐回电脑边，又开始噼里啪啦敲字儿。有个电话打进来，《真心英雄》的旋律响起，我妈开始讲英文。
国际电话？
我英文不好，大段大段的英语压根听不懂，只有几个单词勉强知道啥意思：
“need more money and......”，要更多的钱和什么玩意儿？
“......give you my son......”什么？母亲要把我给谁？
“......this new technology to you without......“technology我懂，是技术，新技术。
听母亲的口吻好像在和对方讨价还价，难道筹码就是我？太诡异了！
不行，我得赶紧想法逃脱，这老太太怕不是得了妄想症！万一她不小心把我搞死了，她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闭上眼睛琢磨用什么法儿打开脚上的铁链，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后脑勺一阵发凉。
不对，这事儿不对！这房间的隔音是李彪找人设计的，那小子向来是个靠谱的人。材料也是我和他一起买的，装修完了我们还特意测试过分贝，这房间根本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以前很多次关上门我从来没听到过我妈房间的声音，再说，就算不隔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应该听不到对方喝水的声音，可是我竟然能这么清楚地听到对面书房我妈轻微的动静。
我越想越心惊？难道是我有病？出现幻觉了？
我满腹狐疑地躺着等天亮，窗帘缝隙的光亮渐渐发白，书房里键盘敲击声停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母亲的脚步声朝我房间走来，房门打开了，果然是她。
“你昨天总共睡了十三个小时，第二次是八点入睡，凌晨四点醒，睡眠时间八个小时，鉴于有机体损伤的情况，比照第一次睡眠五个小时是有进步的。”
什么跟什么呀？这老太太什么时候开始监控我的睡眠情况了？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饭呀。”夸完我进步，母亲立即从机器人状态切换成慈母模式，开心得像看到孩子第一次得奖状似的。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破壁机嗡嗡嗡飞转起来，泡发的豆子和糯米在刀片上旋舞，一阵阵儿豆浆的清香飘过来。
我的感官变得如此细腻入微明察秋毫，厨房发生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似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这种感觉好熟悉，好像什么呢？
有一次我因为通宵达旦玩游戏到天亮，视网膜脱落突发，失明了，到医院做手术，整个脑袋被纱布包了半个多月。拆封的那天，纱布一层层揭开，我一睁眼，全世界的色彩突然涌入眼帘。就像这种，新鲜，明亮，充满勃勃生机的感觉。
或者说，像黑暗的莫高窟突然打开了一个探照灯，所有极致微妙的细节呈现，像星空、像交响乐，浓郁鲜亮，条分缕析、泾渭分明、抽茧剥丝，丝丝入扣，扣人心弦。
把所有我这个学渣能想到的四字成语都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世界在我面前仿佛伸手就能触达，像诗茵白腻的后背，柔软温润，我能蘸上一杯馥郁的红酒，泼洒一副海棠春睡图。
不不，比那感觉更细腻，用李彪的话来说，像素更高，可以放大，再放大，放到最大，根本没有色块模糊、没有画面丢失。
我闭着眼享受着这新的听觉，竟然没有觉得害怕。心情好得就像出院的那天，我目不暇接地看身边流过的车和人，一路走进公园。我贪婪地看月季花、看树叶子、看草地，满世界都是颜色，饱满的，娇艳欲滴，层层叠叠、汁液丰富、连泥巴都是鲜艳的黑棕色！
我原来竟没发现世界有这么多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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