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过济宁,抵德州。
德州是漕运重镇,素有“九达天衢”之称,南北行旅必经之地。但此刻的德州却是一派紧张气象——城门盘查极严,街上行人匆匆,店铺多半关门歇业。
王琠在码头附近找了家茶馆坐下。茶博士一边沏茶一边叹气:“客官来得不巧。这几日德州城里不太平——沧州那边闹了蝗灾,灾民涌过来好几千,知府大人怕出事,把城门关了三天了。”
王琠放下茶碗。蝗灾,灾民,关城。接下来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量灾民聚集在城门外,衣食无着,水源污染,不出半个月就会有疫病。
“兄台对时疫似乎颇有心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王琠回头。邻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身穿便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另一个二十出头,身形健硕,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琠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新安王琠,奉旨入京为裕王殿下诊治。路过德州,在此歇脚。”
儒雅中年端起茶碗,目光从茶碗边缘投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王先生,在下冒昧问一句——先生此去京城,可有门路?”
“有。陈知府举荐,另有魏国公令牌。”
儒雅中年放下茶碗,直视王琠的眼睛:“先生,在下向来说话不拐弯抹角,所以得罪了不少人。今日遇见先生,便直说了——先生此去京城,无论治好治不好裕王殿下的病,都会树敌无数。太医院那帮老油条,不会让一个外来的郎中大出风头。”
“我不是去出风头的。我是去治病的。”王琠道。
儒雅中年缓缓点头:“好。不是去出风头,是去治病。那在下便安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这封信,是写给在下家中一位长辈的。他曾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如今退养在京。先生入京之后,若在太医院遇到难处,可持此信去寻他。”
王琠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通州杨府”。他的目光在“杨府”二字上停留了片刻,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儒雅中年,忽然想起一个人。
“阁下姓杨?”
儒雅中年微微一笑:“在下杨继洲。家父讳济时,曾在太医院任吏目多年,因不肯迎合时弊而退隐通州。”
杨继洲。这个人在历史上因为一部《针灸大成》而名垂千古,是大明最杰出的针灸大家,没有之一。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尚未著书,尚未立说,正在通州照顾被贬黜的父亲。
“杨兄,久仰。”王琠拱手,“令尊大人的针灸之术,天下闻名。”
杨继洲眼睛一亮:“先生也知道家父?”
“岂止知道。”王琠道,“令尊是研究整理针灸的大家。只是时运不济,被太医院排挤,此事在医界并非秘密。”
杨继洲沉默了一瞬,眼眶微红:“家父有先生这样的知音,是他的福气。”
两人隔桌对饮。杨继洲说起他父亲杨济时——在太医院做了十五年吏目,因不肯依附当时的院使,被寻了个由头贬出京城。他一生研究针灸,著有多部手稿,晚年得了疟疾,时好时坏,身体越来越差,正苦于无法根治。
“疟疾?”王琠放下茶碗,“令尊是哪种疟疾?每日发作还是隔日发作?”
“隔日发作。寒战,发热,出汗,折腾几个时辰才能消停。隔一日又来。”
典型的间日疟。王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段金鸡纳树皮。
“这是金鸡纳树皮,从海外传来,治疟疾有特效。令尊的病,用这个应当能根治。”
杨继洲接过树皮,神色激动。
“请令尊将此物研成粉末,每次用一钱,发作前两个时辰用温酒送服。连服三日,疟疾应当不再发作。若有复发,再服三日。”王琠道,“这树皮极苦,但良药苦口。服完之后若出现耳鸣、头晕,是药力的正常反应,休息一日便好。”
杨继洲深深一揖到地。
“先生大恩,杨某铭记在心。日后先生若有用得着杨某的地方,刀山火海,不敢推辞。”
王琠扶起他:“杨兄,你可知我最敬佩令尊什么?”
“请先生明示。”
“令尊被贬出京,却从未放下过针灸这门医术。在逆境中不放弃研究,不为时位所动,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你若能将令尊的学问整理成书,传于后世,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杨继洲眼眶红了。
当夜,王琠在客栈房中整理医案。今日在德州遇见杨继洲,让他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太医院,排挤了多少像杨济时这样真正有本事的医者?
薛己,前太医院院判,因不肯依附权贵被排挤出京。杨济时,太医院吏目,因不肯附炎趋势被贬通州。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随军郎中、乡村医者——他们本可以救更多的人,却因为太医院的倾轧而被边缘化。
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张大郎在门外道,“外头有个老丈,说是从济宁一路追来的,非要见先生不可。”
“追来的?”
王琠披衣起身,走到客栈大堂。堂中站着一位白发老丈,风尘仆仆,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
“王先生。”老丈看到他便跪下了,“老汉是济宁来的。老汉的儿媳上个月难产,横生,村里的稳婆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恰好先生路过济宁时在码头义诊,给一个产妇治过横生,用的就是先生您的那什么——外倒转术。老汉听说之后,连夜套了车把儿媳拉来,想求先生救一命。可是先生已经走了。”
老丈说着,眼泪就往下掉。
“那老汉的儿媳呢?”王琠问。
“救活了!”老丈抬起头,“先生虽然走了,但我儿把先生的手法记了下来,让我们当地郎中给老汉的儿媳也试了试——转过去了!母子平安!老汉没什么能感谢先生的,这是老汉祖上传下来的一本书,没人看得懂。先生是神医,这东西该给先生。”
他双手捧过那个粗布包裹。
王琠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极旧的册子,纸页泛黄变脆,边角磨损,书皮上写着四个字的古篆:除瘴验方。
翻开,一股陈旧的药香扑面而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瘴疠疫病的治法,其中有几条药方使用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配伍。
“老丈,这本书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是。老汉的祖上是军户,跟着沐王爷征过安南。这是当时从安南带回来的。”
王琠心头一震。征安南——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距今已有一百余年。这本书至少是一百多年前的旧物。
“多谢老丈。”他将书郑重收入怀中,又取出一些碎银递过去,“老丈回去,给儿媳买些补养的东西。”
老丈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琠回到房中,将那本《除瘴验方》从头到尾细细翻阅。书里记载了大量南方瘴疠疫病的治法,其中有一部分内容让他心跳加速——有几个药方使用了“马钱子”这味药。马钱子剧毒,但在现代医学中被用于治疗风湿麻痹和重症肌无力等,用得好便是良药。
原主留下的医书中也提到过马钱子,但用法极其谨慎。而这本书里,居然有马钱子去毒的详细制法——用甘草水反复浸泡七日,再用麻油炸至焦黄,去毒之后方可入药。
他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这本书里的马钱子制法,比原主十年收集的任何医书都完整。
他将书合上,手指轻抚那泛黄的书页。
医术的传承,不是靠一个人,不是靠一本书。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把散落在时空各处的碎片捡起来,拼凑成完整的图。他捡到了一块来自安南的碎片。
数日后,王琠的船终于驶离德州,进入北直隶地界。下一站,便是通州。通州之后,便是京城。
京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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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邂逅未来针灸大家杨继洲,赠予金鸡纳树皮治其父疟疾,收获了太医院清流一脉的关键盟友。济宁老丈献上的《除瘴验方》,则让主角的医术库再添一块来自前朝的珍贵拼图。 真正的风暴,即将在紫禁城上演。感谢大家的追读,敬请期待下一单元的【京城风云】。请用收藏、段评、章评继续支持,我们京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