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德州，沿运河继续北上，水程三百里，便是通州。
通州是京城的东大门，漕粮入京的最后一道枢纽。码头上的繁华远胜淮安、济宁，往来商船如织，脚夫扛包的身影穿梭不息。但王琠注意到，码头东侧专门辟出了一片隔离区，几个身穿太医院服色的吏员正在盘查进京旅客。
“查得这么严？”张大郎好奇地张望。
“裕王殿下的病已惊动朝廷。”陈知府放下手中邸报，“邸报上说，太医院已在九门设了检疫所，凡进京者需经查验。有喉症者一律隔离。”
王琠看着那片隔离区，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裕王的病按古玉警示并非真正白喉，但太医院大张旗鼓地设检疫所，是把裕王的病当瘟疫来处理。若是误诊，裕王危矣；若不是误诊，那就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船靠岸，陈知府要去通州衙门递牌子等候入京批文。王琠则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客栈，叫张大郎将行李安置妥当，自己揣着杨继洲的信，往通州城南走去。
杨府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楣不高，院墙斑驳，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开门的是个青衣仆人，接了信进去通报。片刻后，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先生！”杨继洲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惊喜，“先生怎来得这样快！家父服了先生的金鸡纳散，三日疟便止了，至今未曾复发。先生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堂里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身形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杨继洲的父亲、前太医院吏目杨济时。
“王先生。”杨济时起身拱手，“先生的金鸡纳散救了老夫一命。老夫患间日疟三年，每逢发作便寒热交作，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先生一剂便止，真乃神医。”
王琠上前诊脉。杨济时的脉象从容和缓，疟疾确实已止，但长期疟疾损耗气血，仍有脾虚气弱之象。
“老先生的疟疾已愈，但三年疟损耗极大，需调养一段时日。”他取出纸笔写下方子：“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当归、白芍——八珍汤加减，补气养血，连服一月。”
杨济时接过方子，却没有看，而是凝视着王琠。
“王先生，继洲已将先生在德州的言语转述于老夫。先生说医者当以医术为本，不为时位所动——此言令老夫感佩。”他顿了顿，“先生可知，老夫当年是如何离开太医院的？”
“听闻是不肯依附院使。”
“不错。”杨济时的目光变得深远，“嘉靖十年，太医院院使许绅因炼丹有功升迁，新任院使李春为邀宠，命太医院所有御医、吏目各献丹方。老夫不愿献方，便被他寻了个由头，贬出京城。”
他看向王琠：“先生此去太医院，必会遇到同样的事。李春如今仍在院使之位，且与宫中几位大珰交好。先生入太医院，便是进了他的地盘。”
王琠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除瘴验方》，双手递过。
“老先生请看此物。”
杨济时接过，翻开，目光便凝住了。他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永乐年间的军医手录？不对，这些药方有马钱子的制法——此法在中原早已失传。此书可是来自安南？”
“老先生好眼力。”王琠道，“此书是一位济宁老丈所赠，其祖上曾随沐王爷征安南。书中所载，多是南方瘴疠疫病的治法。”
杨济时捧着书，沉默良久。
“先生将此书给老夫看，是何用意？”
“老先生被贬出京十余年，却从未放下针灸之术。晚辈将此书给老先生看，是想请教老先生——此书若重见天日，该如何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杨济时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架上取下一摞手稿。
“这是老夫十余年心血所集——《针灸枢要》三卷。因被贬出京，无处刊刻，一直藏在书箧之中。”他转过身，看着王琠，“王先生，老夫与先生素昧平生，但先生救了老夫的命。今日老夫便将此书托付给先生——先生入京之后，若有机会主持编纂医书，此书可充针灸一门。”
王琠双手接过手稿。手稿很沉，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穴位、针法、主治病证，间有朱笔批注，是杨济时十余年的心血。
“老先生放心。”他郑重道，“此书必当重见天日。”
“那就够了。”杨济时的声音有些发哽，“老夫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把这根针，传下去。”
王琠将《针灸枢要》手稿贴身收好。他的药箱里此刻已装满了——王琛手稿抄本、江瓘的《金陵医案草稿》、《除瘴验方》、金鸡纳树皮、魏国公令牌、琅琊木牌，再加上杨济时的《针灸枢要》。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重，但加在一起，却沉甸甸的。
那是从南朝到嘉靖，从琅琊到通州，多少代医者传下来的分量。
当夜，王琠在杨府住下。杨继洲煮了一壶茶，两人在灯下对坐。
“王兄。”杨继洲放下茶碗，“你方才说，那本《除瘴验方》里的马钱子制法比任何医书都完整。你打算怎么用？”
“马钱子剧毒，但用得好便是良药。”王琠道，“风湿痹痛、肢体麻痹、跌打损伤后遗症，都可以用。”他顿了顿，“杨兄，你的针灸加上这味药，能治的病能扩大数倍。”
杨继洲眼睛亮了。
“王兄的意思是——”
“你的针灸，加上金鸡纳治疟，再加上马钱子治痹，还有王琛公的外倒转术、江瓘的医案编修之法、令尊的《针灸枢要》。”王琠一字一顿，“这些东西不是零散的方子。把它们合在一起，便是新安医派完整的传承。”
杨继洲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兄，你不是在行医。”他缓缓道，“你是在为医道立规矩。”
王琠没有否认。
窗外传来运河的船号声，悠长而苍凉。通州的夜空低垂，京城的灯火隐约可见。
“天快亮了。”杨继洲望向窗外，“王兄，京城不远了。”
“是啊。”王琠端起茶碗，“不远了。”
窗外运河风急，京畿已近在咫尺。王琠握着那卷沉甸甸的《针灸枢要》，心头却骤然一紧——他隐隐觉得，此番入京，不是入仕，而是踏入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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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在进京前的最后一站，主角不仅收获了杨济时父子托付的核心传承（《针灸枢要》），更从这位前太医院吏目口中，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太医院的内幕与院使李春的名号。这不是简单的告别，而是一场“战前情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