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疫平,陈知府因引荐王琠之功劳被漕运总督周金上疏褒奖,王琠的名声也从徽州传到了江北。
船继续北上。从淮安到徐州,再从徐州入山东,沿着运河北上的路越来越冷,两岸的景色也从江南的青山绿水变成了北方的辽阔平原。张大郎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眼睛不够用。王琠则利用船上的时间系统整理原主留下的医书手札,将原主十年来收集的偏方、验方与自己掌握的现代医学知识一一对照,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
这一日,船过徐州,抵达一个叫沛县的小城。天色将晚,陈知府要在沛县驿站歇息一夜,王琠便在驿站附近的客栈住下。
刚安顿好,汪朝宗那位兵部故交的信便派上了用场——戚继祖,兵部武选司主事,原籍就在定远。他父亲戚景通岳家沛县,致休后便在沛县岳家养病,戚继祖近日正好来沛县探亲。
王琠让张大郎持信去戚府通报。
半个时辰后,张大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身穿便服的文官。
“在下戚继祖。”文官拱手道,“汪员外的信,在下已读过。信中盛赞王先生医术通神,舍父旧伤缠身多年,恳请先生过府诊治。”
戚景通,年近七旬,曾任神机营副将,在嘉靖初年参与过抵御蒙古的多次战役。这个人物王炎在学医时便从医史中读到过——戚景通名头不算大,但他有个名垂青史的儿子,叫戚继光。戚继祖是戚景通的次子,戚继光的弟弟。
戚府不大,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戚景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形高大,但腰背已经佝偻,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面色灰暗,嘴唇发白。
“王先生。”他声音洪亮,中气尚足,“汪员外信中说先生治好了他的臌症?那病多少大夫看过都治不好,先生分三步就治住了,了不起。”
王琠拱手:“老将军过誉。先让晚生看看伤。”
戚景通伸出右臂,撩起袖管。小臂上一道陈年刀疤,颜色发暗,周围皮肤肿胀发亮。他又侧过身让王琠看他的左肩——肩关节有一处箭伤,旧伤处已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左肩这箭伤,是嘉靖二年大同之战留下的,十二年了,每年冬天就疼得抬不起来,今年更厉害了,开始流脓。小臂上这刀伤,是嘉靖六年的旧伤,当时没处理好,后来伤口愈合了,但里头老觉得有东西硌着,阴天下雨就胀痛。”
王琠仔细检查了肩部的箭伤。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有波动感,按压时有脓液从旧伤处渗出。这是典型的慢性骨髓炎急性发作——当年的箭伤感染了骨头,形成死腔,每年免疫力下降时就发炎化脓。
至于小臂的刀伤,他触诊时发现伤口深处有一小块硬结,异物感明显。应当是当年刀伤愈合时裹进了衣料碎片或沙石。
“老将军,箭伤里头有死骨。伤口时好时坏,是因为里头的腐骨没取出来。”
戚景通脸色微变:“先生是说,老夫这胳膊里头的骨头,烂了?”
“不是整根骨头烂了,是当年箭伤时造成的一小块骨片坏死。这块死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身体想把它排出去,所以每年发炎流脓。小臂的刀伤也是一样的道理——伤口里头裹进了异物,可能是衣料碎片,可能是沙石,一直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
“能治吗?”
“能。”王琠从药箱中取出针刀工具,“但要把里头的腐骨和异物取出来。”
“要割开?”戚景通皱眉,“大夫,不是老夫怕疼。当年受伤的时候,随军郎中也割过,割完伤口反而更大了。”
“那是他割错了地方。”王琠道,“有脓的地方要引流,有异物的地方要取异物,这些都要往深处找。但最重要的不是割开,是割开之后怎么处理——伤口必须保持开放,让脓和异物排干净,不能急着缝上。老将军放心,我用的针刀比他用的刀小得多,找准了口子再下,不会乱割。”
戚景通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老夫这辈子打了四十年仗,什么刀没挨过?来吧!”
王琠让张大郎准备开水、烈酒、干净布条,又让戚家人准备了一盆炭火,将针刀在火上反复烧灼消毒。
先是小臂。针刀刺入旧伤处,刀尖触到硬物时停住,轻轻扩大切口,将异物剥离。片刻后,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被夹了出来——是一片布料的残片。
然后是左肩。左肩的箭伤要复杂得多。脓腔深处果然有一小块死骨,颜色灰白,已经坏死多年,周围组织反复感染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纤维壁,把死骨和脓液包裹在一起。他小心地扩大引流通路,将脓液放干净,再将死骨取出,最后用桑皮线做了引流条,伤口不缝合,保持开放。
整个过程中,戚景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取完之后,王琠将针刀收起,用烈酒清洗创口,敷上金疮药,又以干净布条包扎好。
“好了。伤口不要缝,让它从里向外长。每天换一次药,引流条也要每天换。一个月之内,不要喝酒,不要受凉,不要让伤口沾水。”
他在纸上写下内服的方子:黄芪、当归、金银花、连翘、皂角刺——托里消毒散加减,补气养血,清热解毒,托毒生肌。
“这个方子吃半个月。半月之后,伤口应当能长出一半。到时候再换调养的方子。”
戚景通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伤口还在疼,但那种憋胀感已经消失了。
“王先生。”他忽然伸手,握住王琠的手腕,“老夫这辈子见过三个好大夫。第一个是当年跟着戚家军打仗的随军郎中老孙头,可惜死在了战场上。第二个是太医院前院判薛己,给老夫治过腿伤,后来因为不肯依附权贵被排挤出了京城。第三个,就是先生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先生奉旨入京,是去给裕王殿下治病。老夫在边关多年,在京城也待过几年,太医院里头的门道,老夫多少知道一些。先生医术精湛,这本是好事。但有句丑话,老夫必须说在前头。”
“老将军请讲。”
“太医院那地方,不是比谁医术好。是比谁会站队,谁会巴结,谁会炼丹。先帝在时,有个姓李的御医,医术极高,就因为不肯给首辅炼丹,被寻了个由头下了大狱,死在牢里。现任院使李春,医术不怎么样,但因为会炼丹,被某些人看重,一路做到了院使。”
王琠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说这些,不是吓唬先生。”戚景通拍拍王琠的手背,“先生连淮安的时疫都敢正面硬刚,魏国公老夫人都能救回来,小小的太医院,压不住你。但你得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局面——你面对的不是疑难杂症,是想让你治不好的人。”
王琠没有说话。
古玉贴肉的地方,又微微发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药箱。药箱里装着王琛手稿的抄本,装着新安医派的传承,装着一个三十六岁的郎中对先祖的承诺。“我明白了。”王琠抬起头,“多谢老将军指点。”
戚景通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戚继祖送王琠出来时,在门口忽然低声开口:“王先生,家父方才说的那个李院使,如今仍在太医院。先生入京之后务必小心他对先生不利。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家兄的。家兄戚继光,现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专管沿海防务。先生若有用兵之处,可持此信去寻他。”
王琠接过信,脑海中浮现出戚继光的名字——抗倭名将,练兵奇才,大明最会用兵的人之一。
次日清晨,船继续北上。从沛县出发,下一站便是济宁,然后是德州,再然后——便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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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神机营老将戚景通的箭伤与刀伤,是主角外科手术能力的精彩展现。而戚老将军的肺腑之言,彻底揭开了太医院“重炼丹、重站队、轻医术”的腐败内幕,为进京之行敲响警钟。戚继光(未来抗倭名将)的伏笔就此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