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第四日,吏部文书送达:新安郎中王琠,由徽州知府陈文焕举荐,奉旨入太医院应试。明日辰时,太医院大堂候考。
这封文书在太医院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一个乡下来的郎中,未经院试、未经岁考,单凭一纸举荐就想直接入太医院——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堂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王琠是走了锦衣卫的门路,有人说他是魏国公举荐的人,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撞上了时疫的走方郎中。只有少数几个读过淮安邸报的人沉默不语——淮安霍乱七日而平,金陵丹药之毒被他一眼识破,徽州蛤蟆瘟他一手扑灭。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够吃一辈子,偏偏是同一个人在短短两个月里全干了。
而此刻,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人正站在太医院门外,仰头看着那块金字匾额——“圣济殿”。匾下是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铜铸的仙鹤与灵芝。
太医院大堂比王琠预想的要气派得多。正堂高悬嘉靖御笔“仁心妙术”匾额,两侧药柜直达天花板,数百个药斗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大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居中那人五十来岁,面容白净无须,正是院使李春。左边是院判许维桢,右边是御医赵文魁。两侧还坐着十多位御医和吏目。
李春翻开面前的履历册,声音不急不缓:“王琠,徽州祁门人,新安医派琅琊王氏后人。由徽州知府陈文焕举荐,奉旨应试。王琠,你可知太医院应试的规矩?”
“请院使明示。”
“太医院应试,分三关。第一关,辨药——医不识药,如将不识兵。第二关,诊脉——不切脉无以知病。第三关,拟方——辨证不明则方不中的。三关皆过,方可入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琠:“但你既由知府举荐、奉旨而来,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三关之外,你可以提一个条件。若你想先试哪一关,本官可以从善如流。”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聪明人都听得懂其中的陷阱:让你先选,选了你最拿手的,剩下两关若过不了,便是你自己选的顺序出了问题,怨不得人。
王琠拱手:“不必选。第一关是什么,便从什么开始。”
李春嘴角微微一撇:“好。辨药。”
案上被搬上来二十个药斗,依次排开。每个药斗里装着一味药材,要求应试者逐一辨认,写出药名、性味、归经、主治,并指出真伪优劣。
王琠走到第一个药斗前。斗中装着浅黄色片状药材,质地轻盈,边缘有细密纤维。他伸手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舌尖轻尝。
“这是桔梗。但——”他将那片药材举到光下,“这一斗不是纯粹的桔梗。里面掺了三成的桔梗芦头。桔梗以根入药,芦头无药效,混入桔梗中只是为了压秤。这是典型的以次充好。”
坐在旁边的御药房管事脸色微微一变。李春的目光也沉了一下。
王琠走到第二个药斗前。斗中是深棕色粉末,散发着浓郁香气。他蘸一点放舌尖,片刻后吐出。
“麝香。但掺了假。真麝香味辛窜透,这斗里的麝香至少掺了两成的干猪血粉。鉴别之法很简单——取少许粉末投入清水中,真麝香不溶于水,假麝香会散成血雾。”
御药房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第三个药斗,第四个,第五个。王琠一个一个辨过去,每一个都能准确说出药名、性味、归经、主治,更关键的是——他竟能精准地指出每一斗中掺了什么假、掺了多少比例。
到第十个药斗时,满堂的御医吏目已不再交头接耳。大堂安静得只剩下王琠的声音和药材在指间轻捻的细响。
第十六个药斗被搬上来。斗中装着一堆不规则块状药材,表面灰褐色,断面呈颗粒状,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王琠只看了一眼,面色便沉下来。
“这味药是鹿茸。但这斗里一片真鹿茸都没有。全是假货——用猪骨粉混合了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压制成鹿茸的形状。这东西不仅没有药效,吃了还会生病。”
御药房管事站起身来:“你——你胡说!这鹿茸是上个月从关外采买的,有采买文书为证!”
王琠拿起一块“鹿茸”,轻轻一掰,断面露出灰白色的骨粉颗粒。“真鹿茸断面是蜂窝状的,有细密小孔。这块断面上全是粉末,没有任何孔洞。”他将掰开的假鹿茸放在案上,“院使大人,辨药这一关可以继续,但这斗假鹿茸,必须追查来源。”
李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王先生好眼力。这斗药本就是为了考核眼力特意备下的假药,并非御药房常用之药。”
王琠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特意备下的——御药房管事的脸色、额头的汗珠、那本被匆忙合上的采买文书,都说明这斗假药不是考核,而是被人搬上来时搬错了。
但他没有拆穿。拆穿院使的场面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辨药一关,通过。”李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二关——诊脉。”
帘后走出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材干瘦,面色暗黄,步履虚浮。他坐到王琠对面,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王琠三指搭脉。左手寸关尺,换右手寸关尺。又仔细看了老者的面色、舌苔、眼睑。
“老先生的脉象——左寸沉涩,关脉滑数,尺脉弱。这是心脉瘀阻,脾胃湿热,肾气不足。对应症状应当是胸闷气短,饭后腹胀,腰膝酸软,夜尿频繁。”
他停顿了一下:“但老先生的病根不在心肺,不在脾胃,在肝胆。左关滑数之中有弦象——这是肝胆郁热,气机不畅。肝胆的郁热影响了脾胃运化,导致腹胀;郁热上扰心神,导致胸闷;郁热下耗肾阴,导致腰酸。”
他抬头看向老者:“老先生是否长期饮酒?”
那老者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酒性湿热,最伤肝胆。老先生脉中的弦滑之象,是典型的酒湿化热。若能戒酒三月,再配合疏肝利胆、清热化湿的方药,老先生这些症状可以缓解大半。”
李春看向那老者。老者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对王琠拱手道:“王先生诊脉之功,老朽服了。”他转身对满堂御医说,“老朽的病因,正是饮酒三十余年导致肝郁酒癖。之前太医院三位御医诊过,只有一位断出了肝病,但也没能说出酒是病根。”
他便是太医院花了一年功夫请来、专门考核应试者诊脉功力的“标准病人”——他的病症早已由五位御医联合会诊确认过,诊断结果封在院使案头的密函里。而王琠方才所说,与密函中的结论分毫不差。
满堂哗然。
“第三关。”李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拟方。”
一个吏目搬上来一摞病例卷宗。李春从其中随机抽取一本,翻开。
“患者,六岁幼童。身热夜甚,心烦不寐,口渴咽干,时有谵语,舌绛而干,脉细数。请拟方。”
王琠略一思索:“此乃温病后期,热入营血。当清营解毒,透热养阴。方用清营汤——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犀角一味最为关键,因其清营凉血之功最强。但犀角昂贵,若病家无力负担,可用水牛角十倍量代用。”
李春又翻一本:“患者,四十岁妇人。崩漏不止三月有余,血色淡红质稀,神疲乏力,气短懒言,面色萎黄,舌淡苔薄,脉沉细无力。”
“此乃气虚不摄之崩漏。当益气摄血,方用归脾汤加减——白术、当归、茯苓、黄芪、龙眼肉、远志、酸枣仁、人参、木香、甘草。加阿胶、艾叶炭增强止血之力,加升麻、柴胡升举阳气。”
李春连翻数本,每一本都是一个疑难病例,每一本都暗藏辨证难点。王琠一则一则地答,方子一个一个地拟,每一个都条理分明、君臣佐使层次清晰,更重要的是——他所拟的每一方,都能与太医院预先拟定的标准方案对上九成以上,且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精当。
许维桢忽然开口:“王先生,你这几个方子里头,用药剂量都比常规方偏大。你不怕伤正?”
王琠道:“重病用重剂,轻病用轻剂。方才这几个病例都是久治不愈的顽症,病重药轻等于没治。但重剂不是滥剂——每一味药的加减都有依据。比如那个六岁幼童,方中犀角用三钱,比常规量多出一钱,是因为他舌绛如镜、高热神昏,已到了热入营血的重症阶段,不重剂不足以逆转病情。”
许维桢摸了摸胡子,不再说话。
第三关一直持续到午后。一共抽了十二个病例,王琠全数过关。末了,李春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琠,你师承何人?”
“先祖王琛,南朝梁医家。新安王氏,历代习医。”
“仅此而已?”
王琠抬眼看向李春:“院使大人还想问什么?”
李春与王琠对视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笑道:“没什么。王琠三关全过,按例可录为太医院吏目。明日去御药房报到,先从药房吏目做起。”
“多谢院使。”
王琠离开大堂后,李春坐在案后久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对旁边的许维桢说:“许院判,你觉得此人如何?”
许维桢沉吟片刻:“医术确实精湛。辨药之细、诊脉之精、拟方之准——太医院近十年录用的人中,没有能超过他的。但他今日在堂上指摘御药房假药的话,说得太急了。”
“急?”李春放下茶碗,“他不是急。他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他在告诉太医院——新安王琠,不是来混饭吃的。”
许维桢压低声音:“院使,那两斗假药——”
“查。”李春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但不是查假药。是查今天是谁把那两斗药搬上来的。那个搬药的人,明天不必来太医院了。”
满堂寂然,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新安来的年轻医官。王琠垂首退下,却分明感觉到,殿中数道阴冷目光,已悄然将他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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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太医院初试是全书的第一个“名场面”。主角凭借碾压级的专业素养——辨药之精、诊脉之准、拟方之妙——在最高医学殿堂里,赢得了技术上的绝对尊重,也彻底坐实了“奉旨入京”的资格。这一章,是“医术”最直观的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