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知府的入京批文下来了。三人在通州码头会合，乘船沿通惠河向西，半日便抵达京城。
朝阳门外的码头上，检疫关卡排起了长队。兵丁持矛把守，太医院的两名吏员端坐案后，逐个盘查进京者。凡有喉症者一律拉到旁边的隔离棚中。王琠注意到隔离棚里已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其中几人面色如常，只是略有咳嗽便被拦了下来。
陈知府亮出行牒，马车径直通过关卡。但王琠没有上车，他走到隔离棚前，对着一个面色发青的老者多看了两眼。老者捂着喉咙，呼吸急促，喉间有轻微喘鸣音。
“这位老丈什么症状？”他问看守的吏员。
“喉痛发热，按令隔离。”吏员头也不抬。
“喉痛发热不一定是蛤蟆瘟。老丈喉间可有白膜？”
吏员一愣，抬起头来：“你是何人？”
“新安王琠，奉旨入京为裕王殿下诊治。”王琠取出行牒递过去，“棚里这些人，你们都查过喉间白膜没有？”
吏员扫了一眼行牒，语气客气了几分：“王先生，上头有令，凡喉痛发热者一律隔离，至于有没有白膜……人手不够，确实没有逐一查验。”
王琠走进隔离棚，逐个检查。十几个人中，有三人的咽喉只是红肿充血，并无假膜，是普通的风热感冒；另两人喉间确有可疑白色斑点，但位置偏下，且斑点半透明，不像是白喉的典型假膜；剩下的人只是轻微咳嗽就被关进来了。
“这三个是普通感冒，不应该关在疫区。”王琠指着那三个咽喉红肿的人，“关在这里反而有交叉感染的风险。请把他们放出来，开一些疏风清热的药吃两天就好。”
吏员面露难色。旁边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吏员冷冷开口：“王先生，九门检疫是太医院李院使定的规矩。先生虽然医术精湛，但还没有正式入职太医院，恐怕不便干涉检疫事务。”
王琠看了他一眼。那吏员目光闪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方才说什么？”王琠问。
“在下说——先生没有资格干涉检疫。”
“不是这一句。前一句。”
“九门检疫是李院使定的规矩——”
“对。”王琠打断他，“李院使定的规矩。那我问你们，这些被隔离的百姓，一日三餐谁管？棚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初冬的京城寒风刺骨，没病的人关在这里也要冻出病来。李院使定的规矩，管不管这些？”
两名吏员面面相觑。
“规矩是隔离病患，防止传播。”王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规矩不是把活人关在棚子里等死。现在，把那三个普通感冒的放出来，我给他们开药。另外两个人，找个有火盆的房间单独安置，我亲自给他们查验喉间白膜。至于剩下的人——该放就放，该治就治。”
年长吏员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下头：“先生稍候，在下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隔离棚里走了大半。那三个感冒的病患拿了王琠开的银翘散加减方，千恩万谢地走了；两个有可疑白斑的被安置在旁边一间生了火盆的屋子里，等着王琠查验；剩下几个轻症咳嗽的也各自拿了方子。
张大郎不解地问：“先生，您还没进太医院，就管这摊子事，会不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的办法是视而不见。”王琠背起药箱往那间生火盆的屋子走去，“但视而不见，他们就要在棚子里冻一夜。明天那两个有白斑的人若病重了，棚子里的人交叉感染，就真的变成瘟疫了。”
“可是先生，您这样不是等于当面说李院使的规矩有问题吗？”
王琠停下脚步，回头看张大郎：“他的规矩就是有问题。人有问题，就要指出来。医者的嘴，不仅用来开方子，也用来讲真话。”
陈知府从朝阳门内办完手续出来，正赶上这一幕。他站在马车旁，看着王琠走向那间生了火盆的屋子，沉默片刻，对旁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徽州新安。”他喃喃道，“这个郎中，到了京城也不会低头。”
随从试探着问：“大人，您是说王先生太莽撞了？”
“莽撞？”陈知府笑了笑，“你见过哪个莽撞的人，能在七天之内平掉淮安的霍乱？”
当日下午，陈知府入吏部述职。王琠在城南寻了处小院作为落脚之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临街的铺面正好用来挂牌。
张大郎扛着一块木牌从街上回来，木牌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一行字：新安王琠，专治疑难。贫者不取诊金，急症随时叩门。
“先生，挂牌第一天，没人来。”傍晚时分，张大郎坐在门槛上叹气，“咱这地方太偏了。旁人都说，正经郎中都在大栅栏、琉璃厂那一带挂牌，您把牌子挂在城南，谁看得见？”
“不急。”王琠正在整理药箱里的医书，头也不抬，“会有人来的。”
话音刚落，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短褐的老翁捂着胸口蹲在路边，面色青紫，汗如雨下。旁边几个人围着，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快去找郎中！”
“南城这破地方哪有什么正经郎中？最近的去大栅栏也得走半个时辰！”
王琠已穿过街道，蹲在老翁面前。
“老丈，哪里不舒服？”
老翁说不出话，只用手捂着胸口。王琠伸手搭上他的内关穴——手厥阴心包经的络穴，专治心胸急症。手指按下去，触到一层冷汗。
“心绞痛。”他迅速判断。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丹参丸——这是他利用在船上的时间用丹参、冰片、三七等药材配制的中成药，专门应对心绞痛急症——塞进老翁口中，令其嚼碎含在舌下。同时拇指持续按压内关穴，另一只手按在膻中穴上，缓缓用力。
半盏茶的时间。老翁的面色从青紫渐渐转为苍白，再转为蜡黄，嘴唇微微张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多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惊叹。王琠扶起老翁，仔细诊脉。脉象弦涩，典型的冠状动脉供血不足。
“老丈，你这病不是头一回发作吧？”
老翁苦笑：“先生好眼力。老汉这毛病有两年了，时好时坏，以前发作时歇一歇就好了，今天不知怎的，疼得喘不上气。”
“这是真心痛，心脏的血脉痉挛了。以后身上要常备丹参丸，感觉胸口发闷时立即嚼一丸含在舌下。还有——不能劳累，不能动怒，不能受寒。明天来我医庐，我给你开个长期调养的方子。”
老翁千恩万谢地走了。王琠回到医庐门口，张大郎正咧着嘴笑：“先生，这才挂牌第一天——您看，街坊们都在往咱这儿瞧呢。”
王琠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街对面许多人正冲着这边指指点点，目光里满是好奇。
“收拾一下。”他走进医庐，“明天人会多。”
“先生怎么知道？”
“那个老丈走之前，把他的街坊全都叫过来做了一个动作——朝咱们这边，鞠了一躬。”
当夜，城南小院的门被敲响了三次。第一次是隔壁巷子的妇人来给发热的小儿求药。第二次，是街角杂货铺的掌柜捂着腮帮子来治牙疼。第三次，已经过了三更，来的是个瘸腿的老兵，旧伤复发走不了路，被儿子背来的。
王琠一一诊治。张大郎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先生，今天您在朝阳门让吏员放人的事，会不会已经传到太医院了？”
王琠正在为老兵针灸鹤顶、阳陵泉，闻言头也没抬：“传就传吧。让他们知道新安王琠来了，也好。”
他拔出银针，殷红的血珠从穴位渗出。老兵活动了一下膝盖，惊喜地发现肿胀消了许多，疼痛也轻了大半。他站起身，坚持不要儿子搀扶，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医庐。
王琠望着老兵微跛的背影，对张大郎说了句话。
“当医生不是要比谁的地位高，而是比谁能让人少受点罪。明天，把招牌再挂高一点。”
夜深人静，王琠独自坐在灯下，整理着今日的医案。白日里检疫所那两个可疑白斑的病人，经过仔细查验后确认不是白喉，只是虚火上炎引起的口腔溃疡，他也开了泻火方剂，两人都安心地回家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很轻，很急促。
张大郎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身着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神色疲惫。他见到王琠便深深一揖：“在下太医院吏目杨济时举荐之人，现有要事相告。”
王琠合上医案：“请讲。”
“今日朝阳门检疫所的事，已传到李院使耳中。李院使在堂上冷笑说：新安来的那个郎中，还没进太医院就敢指手画脚，好得很。将来等他进了宫，得好好看看他的本事。”
王琠沉默了片刻：“多谢告知。请问尊驾姓名？”
那人苦笑道：“在下太医院吏目张元济，原本是李院使手下的药房管事。半年前因发现御药房里的人参被换成了桔梗，向院使禀报，结果第二天就被调去通州管药材收购了。今夜进京送药，顺道来报信。”
“张先生。”王琠从怀中取出一本医书，是他整理过的原主手札中的一部分，“这本手札记录了一些疑难杂症的治法。你既是吏目，应当能看。拿着。”
张元济双手接过，翻开，眼中顿时有了光。他低声说了句“多谢先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琠回到灯下，翻开江瓘的《金陵医案草稿》，在的空白处提笔写下：
“嘉靖十三年，初至京城。九门检疫不利，李院使不通。”
搁下笔，他望向窗外。南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近处有猫在巷子里的低唤。这座大明的都城，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也比任何地方都要复杂。
太医不是只懂医术就够用的。但无论如何，先做一个合格的太医——再谈其他。
古玉贴肉的地方，温度如常。
夜色渐深，南城小院灯影摇曳。王琠望着窗外沉沉宫阙，轻声道：“太医院的规矩，是该有人破一破了。”话音刚落，胸口古玉微微一烫，似有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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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脚未站稳，便在朝阳门检疫所遭遇下马威。主角没有选择隐忍，而是以专业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修正了可能酿成大祸的防疫疏漏。这不仅是“救人”，更是在京城权贵与太医同僚面前，亮明了“新安王琠”的行事风格与医术底线。城南挂牌，一日三诊，则是他扎根民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