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康复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嘉靖的秋猎大典上。围场设在西山脚下的皇家猎苑，满朝文武、宗室勋贵齐聚。裕王策马跟在嘉靖身后，面色虽还清瘦，但已恢复了七八分。消息传得比猎马还快——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王琠身上。这些目光中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忌惮，还有的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医院来了二十余人，院使李春带队，院判许维桢、多名御医和吏目分列左右。王琠站在靠后的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太医院最受瞩目的御医，不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位。
猎宴设在围场中央的空地上。嘉靖居中而坐，诸王公大臣分列两侧。王琠被安排坐在太医院席次的后端，距主位颇远。
宴至中途，一名小太监端着一壶酒来到太医院席前，径直走到王琠面前，高声说道：“陛下口谕。草木丹甚效，裕王康复。赐王琠御酒一壶，锦缎十匹。”
整个太医院席都安静了。李春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送到嘴边，一饮而尽。许维桢神色淡淡地吃着菜。只有几个年轻吏目偷偷交换了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王琠跪接酒壶。小太监走后，他将酒壶放在桌上，没有倒。旁边的吏目小声问：“王御医，陛下的赐酒，您不趁热喝？”
“回去再喝。”王琠说，“御赐之物，当以香火供奉。”
回京的路上，李春的马车破例与王琠并行了一段路。车帘各卷一半，两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在辘辘的车轮声中说话。
“王御医。”李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治好了裕王，满朝都在议论。有人说你是新安医派百年难遇的奇才，也有人说你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在金陵见过丹药中毒的症候，才凑巧碰对了方子。你怎么看？”
“院使大人说的都不是。裕王殿下的病，不是奇才治好的，也不是运气治好的。是因为有人把丹药中毒误诊为蛤蟆瘟，耽误了半年。下官只是没有误诊罢了。”
李春沉默了很长时间。车轮在黄土路上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误诊。说得轻巧。”李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王琠，太医院每年要接诊成千上万个病人。有治好的，就有治不好的。御医不是神仙，误诊在所难免。你把误诊两个字挂在嘴边，可知道这两个字会砸了多少人的饭碗？你在太医院不过数月，许多事还不了解。近来太医院正值多事之秋，内阁与司礼监都盯着我们。你若有心为太医院分忧——老夫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更能发挥才干的职位。”
话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王琠听得懂。这不是提拔，是拉拢。用升职换取沉默。你在太医院根基尚浅，我愿意提拔你，条件是你闭嘴。
“院使大人，下官只是个郎中，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怎么分忧。下官懂的是——病人喉间的假膜是灰白色还是乳白色，是松散还是致密。这些差别，内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春的手在车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了车帘，两辆马车不再并行。
回到太医院，气氛明显不同于往日。那几个曾经偷偷给王琠通风报信的小吏目，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药材，不敢与他对视。只有张元济——那个半年前因发现御药房假人参被贬去通州的吏目——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王琠，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话。
“先生要小心。猎宴赐酒之后，他们已经在排挤先生了。御药房里有人传话，说先生恃才傲物不敬前辈。”
“传到谁耳朵里了？”
“都传到了。尤其是那些从前在钱太监手底下做事的人——钱太监虽然倒了，他那条线上的人还在。先生断了人家的财路，如今又得了圣眷，人家不恨您才怪。”
王琠点头：“多谢。”
接下来几日，果然应验了张元济的提醒。李春将王琠调出御药房，不再经管药材验收，改去掌管医案库。表面上是量才而用——王琠医术精湛，整理医案正好发挥所长。实际上，调出御药房等于切断了他对药材采买的监督，掌管医案库等于将他放在一个与外部隔绝的位置。许维桢开始在公开场合含蓄地批评“有些御医标新立异，不循古法”。几名年轻御医在会诊时开始对王琠的诊断提出质疑，其中三次被王琠用辨证论据反驳回去，但他们依然锲而不舍。最直接的一次，一名吏目在王琠走过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鞋底碾碎，笑着对旁边人说：“新安王琠？也不过如此。”
王琠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那名吏目面前。吏目嘴角的笑意僵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唾的这口唾沫，我方才看见了。”王琠说，“你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那你告诉我，你配吗？”
吏目的脸上红白交替，嘴角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你配的，是把参药认成桔梗？还是把鹿茸验成猪骨？”王琠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服我，可以。等你能像我一样验出假药，再来吐这口唾沫。”
全场死寂。吏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琠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张大郎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说：“先生，当太医太难了，还不如回徽州自在。”
王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当太医难，不是太医的问题，是这些人的问题。但这些人不会一直在。”
他不再解释，继续往前走。医案库的大门正在前方，门上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院使拉拢、同僚排挤、暗处中伤，层层风浪压来。王琠抬眼望向太医院深处，淡淡一笑：“想让我闭嘴，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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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明升暗贬，被调至医案库。这非是冷宫，而是情报中心。在故纸堆中，王琠不仅系统整理了太医院传承，更发现了前御医杨济时留下的绝密手录，其中记录了历年丹药害人的惊人黑幕。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