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村东头,王氏宗祠。
王琠被推进去的时候,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正堂供着祖宗牌位,须发皆白的族长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却像鹰。
“王琠。”族长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三日前,你开方医死张老丈。今日,又用妖异之术接生。有人告你妖邪附体,你可认罪?”
王琠抬起头。
“不认。”
“带人证。”
三个人站了出来。
第一个是稳婆。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族长明鉴!老婆子接生三十年,从没见过那样接生的!孩子横在肚子里,他按着产妇的肚子逆着推,这是逆天而行!不是妖邪附体,活人谁敢这么干?”
第二个是药铺掌柜赵德厚。他肥头大耳,一脸忠厚相,呈上一张药方:“族长,这是三日前王琠给张老丈开的方子。张老丈服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而死。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方子!”
第三个是族中的老医王守拙。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王琠自幼随父学医,老朽看着长大。他医术虽不差,但也只是寻常。今日接生之法,老朽闻所未闻。若非妖邪附体,医术怎能一夜飞涨至此?”
三道目光,三把刀。
祠堂里窃窃私语,像一群蚕在啃桑叶。
王琠突然笑了。
“族长,能让我看看那张药方吗?”
药方递过来。王琠扫了一眼——桂枝附子汤化裁,治风寒湿痹的对症之方。问题不出在方子上。
“这个方子,是我开的。”他朗声说,“炮附子三钱,白术五钱,茯苓四钱,生姜三片。族叔公,”他转向王守拙,“您是长辈,也是医者,您说,这个方子可能毒死人吗?”
王守拙愣了愣,接过方子细看,皱眉道:“这方子确实温和。炮附子三钱,是常规用量,不应致死。”
“那为什么张老丈七窍流血而死?晚辈资质愚钝,苦读三十年,直到昨夜梦中得先祖点化,方豁然开朗!”
王琠转身,盯住赵德厚,“因为他抓的药里,炮附子被换成了生附子。”
赵德厚的脸刷地白了。
“炮附子经过炮制,毒性已去,是温阳救逆的良药。生附子含***,毒性是炮制后的百倍。三钱生附子入药,不死人才是怪事。”王琠上前一步,“赵掌柜,你敢把张老丈的药渣拿来,当场验吗?”
“我……我……”
赵德厚脸上的肉在抖。
王琠不给喘息的机会,转向稳婆:“你说我是妖法?”
稳婆一颤。
“你口口声声说那是妖法,那我问你——你可识字?可曾读过医书?”
稳婆一噎,随即尖声道:“老婆子接生三十年,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是老婆子接出来的!什么医书能比我这双手更管用?”
“那你这双手,可曾救活过横生倒产、母子俱危的产妇?”
稳婆的脸色变了。祠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去年刘家媳妇就是横生,稳婆接生了一夜,最后孩子下来了,大人没保住。
王琠不再理她,转向族长和诸位族老,躬身一礼。
“族长,诸位族老。晚辈有一事,需当众禀明。”
族长微微点头:“讲。”
“我新安王氏,本出琅琊。”王琠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中,“此事,在座长辈应当知晓。”
族长颔首。琅琊王氏——那是天下王姓的郡望所在。衣冠南渡后,王氏一族开枝散叶,新安这一支正是琅琊王氏的支脉。
“晚辈不才,这些年行医之余,一直在寻访琅琊本家的医书典籍。”王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不负有心人,去岁秋日,晚辈终于从一位往来南北的行商手中,寻得一部先祖手稿的抄本。”
他的手伸入怀中,取出一页泛黄的老纸,字迹古朴,纸缘已残。
“族叔公,”他双手将纸页递给王守拙,“请您过目——这上面的字迹,您可认得?”
王守拙接过纸页,凑到油灯下。
他的手开始抖。
“这……这纸是南朝故纸。这笔法,这气韵——这是琅琊王氏的笔法!”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王琛!这是王琛公的手迹!”
祠堂里一片哗然。
王守拙颤巍巍地站起来:“诸位,王琛公,乃南朝梁侍中、国子祭酒,是我琅琊王氏的先祖。《梁书》有载,琛公工书法,通医术,曾著《推产妇何时产法》一卷,载于《隋书·经籍志》!”
他低头再看那页纸,手指轻颤:“这上面写的,正是横生倒产的外转之法!天哪……老朽寻了一辈子,以为此术早已失传……”
王琠静静地看着众人。
祠堂里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稳婆说,我方才所用的手法是妖法。”王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我请问诸位——我琅琊王氏的先祖,南朝王琛公,著书立说、传于后世的手法,是妖法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质疑王琠,可以。质疑琅琊王氏的列祖列宗——在王氏宗祠里,面对王氏的族长和族老,谁敢说一个“是”字?
稳婆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
王琠没有看她。他转向王守拙,语气恭敬却有力:“族叔公,诸位族老。晚辈医术精进,不是因为妖邪附体。而是因为——晚辈找到了祖宗传下来的根。”
族长缓缓站起。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王琠面前,双手接过那页王琛手稿的抄本,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手稿高举过头。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不肖子孙王守仁,今日得见琛公遗墨。失传千年的医道,重归我王氏门庭。天佑新安,天佑琅琊!”
他转过身,面对王琠。
然后,这位白发苍苍的族长,对着王琠,深深一揖。
“王先生,是老朽糊涂。你找回了祖宗的医道,便是我新安王氏这一代的医脉传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双手递过。
“从今日起,赐你行医牌。徽州一府六县,皆可行医。”
王琠双手接过。铜牌冰凉,带着族长掌心的温度。
族长转身,一脚踢翻跪在地上的赵德厚。
“来人!拿下这个奸商,送县衙!张老丈的死,给我从头查清楚!”
赵德厚被拖下去的时候,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夜深。
王琠回到茅屋,关上门。他把古玉从领口掏出来——玉上有了一丝血色纹路。
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黑衣人跌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块腰牌。
“锦衣卫北镇抚司……奉旨……”他咳出一口血,“京城……蛤蟆瘟……密寻神医……入京……”
话没说完,人已经倒在王琠脚边。
王琠蹲下,三指搭脉。
然后他僵住了。
黑衣人的脉象——喉间白膜,高热,脉数而细。这是白喉,烈性传染病。
他摸自己的脖子。喉结两侧,已经能摸到肿大的淋巴结。咽一口唾沫,疼痛如刀割。
他也感染了。
窗外突然传来锣声。
“走水了——不对!是赵德厚家的伙计跑了!张家人聚了人要来讨说法!”
火把的光映红了窗户纸。
王琠站在茅屋里,面前是锦衣卫的尸体,喉咙里是白喉的剧痛,门外是来寻仇的村民。
胸口的古玉,比刚才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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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祠堂夜审,众口铄金。看他如何凭借一点急智和对“先祖身份”的巧妙运用,在绝境中撕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