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琠站起来。
喉痛如割。手摸额头——烫手，至少三十九度。
白喉。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假膜堵塞气道导致窒息，毒素引发心肌炎。在现代，抗生素加抗毒素，死亡率低于百分之五。
但这里是大明。
门外，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王琠滚出来！我爹的死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是张老丈的儿子张大郎。他带了十几个人，手里有锄头，有扁担，还有刀。
王琠拉开门，站在门槛上。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和气场十足。
“张老丈的死，凶手是赵德厚。”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药渣还在他药铺后院的缸里。你们现在去搜，生附子的药渣一定还在。”
人群停了一下。
“赵德厚已经跑了！”有人喊。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药铺还在，伙计还在。抓住伙计，一问便知。”
张大郎举着火把上前一步，看得出悲愤和犹豫——他想要一个交代，但眼前这个人，三天前才被他打过。
王琠咳嗽了一声。
这一咳，带出一丝血沫。
人群齐齐后退一步。
“他咳血了！”有人惊叫。
王琠擦了擦嘴角，看见手指上的血丝。他抬起头，侧身，让出门内的景象——那个锦衣卫的尸体躺在地上，喉间白膜隐约可见。
“这个人，从京城来。他得了一种病，叫蛤蟆瘟。症状是喉咙肿痛，高热，咳血，最后喉间生白膜，活活憋死。”
“蛤蟆瘟”三个字一出口，人群像炸了锅。
有人后退，有人发抖，有人转身就要跑。张大郎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站住。”王琠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脚步，“跑有什么用？瘟疫已经来了。跑，只会把瘟疫带到下一个村子。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我已经被他传染了。在座刚才靠近过这间屋子的，都有可能已经染病。”
死一般的寂静。
“那……那我们怎么办？”张大郎的声音发抖。
王琠看着他。
“想活，就听我的。”
祠堂再次被征用。这次不是审人，是救人。
王琠让人把所有接触过锦衣卫尸体的人找来——连同他自己，九个。张大郎带来的一个汉子已经开始发热，一个半大小子在咳嗽。
“从现在起，这九个人不能离开祠堂。任何人不得与他们接触。”
他点出几个没有接触史的青壮。
“烧水，水要滚过三遍。烧水的人不能进祠堂，水放在门口。送来的饭也一样。”
“熬石灰。石灰水，把村里所有的墙根、路面、水沟，全部洒一遍。”
“接触过病人的衣物、被褥，全部烧掉。”
族长拄着拐杖上前：“王琠，这……”
“族长。”王琠转身看他，喉结上下滚动，“蛤蟆瘟一旦传开，历溪村能活下来的人，不会超过一半。”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族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村人。
“照他说的做。从现在起，历溪村封村。所有进出，需经王琠点头。”
“在大明搞流调封村，真是讽刺”王琠心里嘀咕
第一个夜晚是最难熬的。
九个感染者挤在祠堂里，发着热，喉咙疼得说不出话。最小的那个——张大郎的侄儿，才七岁——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王琠靠墙坐着，手里握着笔，在一张纸上写药方。
他得自救。
原主的记忆里有治疗喉痹的方子——普济消毒饮加减。但白喉不是普通的喉痹。假膜会堵住气道，光靠内服汤药，药力走到喉咙需要时间。这期间病人就可能被假膜憋死。
他需要一个能直接作用于喉咙局部的方法。
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捆芦苇秆上。
“把芦苇秆拿来，选最细的，截成小段。”
芦苇秆，中空。王琠让人把一部分药材碾成极细的粉末，然后自己先试——用芦苇秆当导管，蘸了药粉，探入喉咙，用力一吹。
剧烈的刺痛。
药粉直接覆盖在假膜上，药力直接渗透。
“有用，幸好此地芦苇遍地，中空洁净，权当一次性喉镜了”。
他又在原方里加入生石膏，增强清热之力，把整副药的剂量加大。
“拿去煎。大火烧开，小火慢煎，煎到只剩一碗。煎九份。”
药煎好了。褐色的药汁，苦味冲鼻。
王琠第一个喝下去。
苦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然后一股热流往四肢扩散。他闭上眼睛，感受身体的反应。
一个时辰后，热度开始退了。
他把药分给其他人。最小的孩子喝不下去，他就用手指蘸药，一点一点抹在舌头上。孩子的母亲——也被感染了——哭着给他磕头。
天亮的时候，第一个感染者的假膜开始脱落。
第三天，所有人退热。
第五天，连那个七岁的孩子都能喝粥了。
祠堂的门打开。
王琠走出来。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
族长带着全村的人，跪了一地。
“王琠，救了我们一村的命。”
王琠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天，嘉靖年间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身后，有人快步跑来。
“报——徽州知府陈大人到！”
官轿落地。陈知府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看见祠堂里走出来的病人，又看见地上洒的石灰水，眼里闪过诧异。
“谁是王琠？”
王琠上前一步：“草民在。”
陈知府打量他。面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不闪不避。
“京城来报，裕王殿下也染了蛤蟆瘟。太医院束手无策。朝廷下密旨，命各地举荐良医入京。”他顿了顿，“你治好这九个人的蛤蟆瘟，用的什么法子？”
王琠从怀里掏出那张药方，又拿出一根芦苇秆。
“药方，是普济消毒饮加味化裁。这个是吹药入喉的管子。再加上——隔离病人，石灰消毒，焚烧秽物。”
他把三样东西放在陈知府面前。
“三管齐下，方有今日之效。”
陈知府拿起那根芦苇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改变了王琠的命运。
“收拾行装。三日后，本府亲自送你入京。”
那夜，王琠在茅屋里收拾行囊。
他把王琛手稿的抄本和这些年寻访来的医书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收拾到最后，手碰到了胸口那块古玉。
玉上的血色纹路，比之前更浓了。
古玉忽然发烫。光从玉里渗出来，像流水，落在桌上一本手札的最后一页。
字迹浮现。
是原主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墨迹尚新：
“余遍访琅琊故地，得琛公《推产妇何时产法》残卷。先祖之智，千载犹存。惜余资质愚钝，未能尽解……”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行新的字，像从玉中透出来的光凝成的：
“裕王之疾，非瘟也。喉间白膜，另有其因。太医院有人知而不言。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三年前宫中那场莫名夭折的皇子重疾有关……入京之日，便是杀机起时。”
王琠的手停在半空。
裕王的病不是白喉？太医院有人知道真相，却故意隐瞒？
窗外传来马蹄声。陈知府的随从在门外道：“王先生，知府大人问，明日可否启程？”
王琠合上手札，将那页示警的纸折好，收入怀中。
古玉的温度，从胸口传到掌心。
“回禀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明日启程。”
这一世，他一手持针，一手执方，在这煌煌大明，不仅要做那救人的御医，更要揪出那藏在太医院深处的弑君黑手！
“短短五日，从地狱到生天，这大明竟比手术室还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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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危机暂解，更大的灾难“蛤蟆瘟”（白喉）接踵而至。看他如何用超越时代的隔离消毒理念，救一村百姓，也为自己敲开了通往京城、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 这是一个关于“医者”如何在古代生存、崛起的故事。医术是根本，仁心是底色，智慧是铠甲。主角将用现代医学思维，碰撞大明嘉靖朝堂与江湖。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期待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段评，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都是作者创作路上最大的动力。我们故事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