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小院时,天色已黑。张大郎点亮油灯,忽然“咦”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先生,下午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王琠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明日晚间,御药房后门。有药材送到。”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王琠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古玉贴肉的地方微微发热,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次日傍晚,王琠独自来到御药房后门。
太医院前堂已下了钥,御药房的灯也熄了。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堆着杂乱的空药筐。初冬的夜风穿巷而过,带着药材残渣的气味和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张大郎提着灯笼站在一丈开外,手心里全是汗。
“先生,这大半夜的,谁会送药来?”张大郎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有人设局?”
王琠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封信没有署名,笔迹陌生,约在后门见面——任何一个在官场混过的人都会从中嗅到陷阱的气息。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信上说的是“有药材送到”。只要事关药材,他就没有不来的道理。
亥时刚过,巷口传来车轮声。一辆骡车缓缓驶进巷子,车上堆着用粗布盖住的大筐。赶车的是个干瘦汉子,跳下车来,也不说话,只掀开粗布一角,露出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那汉子一身短褐,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不是京城药行伙计的打扮,倒像是常年在外跑动的军户。
“谁让你送来的?”王琠问。
干瘦汉子摇摇头,只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验完便知。”
王琠不再追问,蹲下验药。第一筐是三七,磨粉后颜色灰黄,有特有的参腥味——真品。第二筐是天麻,切片后半透明,有鹦哥嘴——真品。第三筐是牛黄,装在锦盒里,用蜡封着。他拆开蜡封,取少许粉末放入清水杯中,粉末不溶于水,在杯底凝结成团状——也是真品。
三筐药材全部是真货,品质上乘,比御药房日常采购的还要好。
“这些药材的采买价是多少?”王琠问。
干瘦汉子指了指车上的粗布标签。王琠凑近一看,价格比御药房往年的采购价低了将近三成。同样的品质,低了近三成的价格——这意味着往年有人在中间吃了近三成的差价。他翻看筐底,发现每筐底部都垫着一层干草,草里夹着几片掉落的药材碎屑和几粒粗盐——这是边关运药材特有的防潮手法。京城药行用石灰防潮,只有边关军镇才用粗盐。
他心里有了数。
“回去告诉让你送药的人,药我收了。多谢。”王琠对干瘦汉子拱了拱手。
干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依旧不吭一声,赶着骡车消失在夜色中。
张大郎拎着灯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先生,这人是谁?为什么偷偷摸摸地送药来?”
“宣府的军户。”王琠指着筐底的粗盐粒,“边关运药材,用粗盐防潮。京城药行用石灰——石灰会留下白色粉末,粗盐不会。这批药材的产地、品质、价格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边关。”
“马总兵?”
王琠点头。马芳做事雷厉风行——第一批边关药材已经到了。但马芳没有通过兵部正式渠道送来,而是让一个不知名的骡车夫深夜送到御药房后门。边关军将私自往京城太医院送药材,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可以扣上“武将结交近侍”的罪名。马芳这是在用最隐蔽的方式帮自己——既送了药,又不留任何把柄。
“把药材搬进去。”王琠挽起袖子,亲自去搬那三筐药材,“今晚就验收登记,明天一早入库。”
张大郎赶紧上前帮忙。师徒俩将三筐药材搬进御药房,王琠亲自贴上验收标签,在验收册上逐一登记——品质、数量、价格、验收日期,一项不漏。唯独“采买渠道”一栏,他空着没填。
次日清晨,许维桢来到御药房,看见那三筐新到的药材,逐筐验了一遍。他拈起一片天麻对着光细看,又掰开一支三七闻了闻,沉默片刻,将王琠拉到一旁。
“这批药材是哪里来的?”
“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朋友送的。药材是真品,价格比往年低三成。”
许维桢看了王琠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当日下午,许维桢在太医院堂会上公开宣布:御药房新采买的三七、天麻、牛黄三味药材品质上乘、价格合理,即日起新规之下的药材采购验收标准将以此批药材为基准。低于此标准的,一律退回采买方;高于此标准的,优先入库并记录在案作为采买方考评依据。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老御医面面相觑——往年采买药材,价格虚高、品质参差是众所周知的潜规则。如今许维桢直接把标准定得这么高,等于断了所有吃差价的人的财路。
散堂之后,有人在廊下低声骂:“新安来的愣头青,不识抬举。”有人则沉默不语,暗自庆幸自己从前没在采买上动过手脚。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王琠什么时候踩到不该踩的线、触到不该触的人。
而此刻,王琠正站在御药房门口,看着张元济将新到的天麻切成薄片。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天麻切面半透明如琥珀。张元济抬头冲他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话。
“先生,您知道吗——您还没进太医院的时候,我已经三年没见过这种成色的天麻了。”
王琠望着那一筐筐贴着新标签的药材,心里清楚:新规推行的顺利,不是因为众人心服,而是因为李春调任、许维桢上位、马芳暗中相助——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凑到了一起。但天时不会永远在,人事不会永远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不会一直沉默。
他在验收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药归正源。”
写下这四个字时,古玉贴肉的地方温热如常。
夜色沉沉掩去行踪,王琠今夜收的好药材,但他尚且不知,这一夜好心,日后竟会为给他带来多大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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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深夜,匿名骡车送来三筐品质绝佳、价格低廉的边关药材。这是马芳以最隐蔽的方式,送来的最强力支持。它既是“药”,也是“势”,无声宣告了军方力量对王琠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