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御药房来了个清瘦老者。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衣襟整齐，目光温润如水。他进门也不说话，只径直走到药柜前，仰头望着那数百个药斗，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部书。王琠注意到，老者的目光停留在每一个药斗标签上的时间都差不多——不长不短，恰好够把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在脑子里过一遍。
“老先生找哪味药？”王琠问。
老者回头，微微一笑：“老夫不找药。老夫是来看一味药的。”
“哪一味？”
“土茯苓。”老者的目光落在药柜高处一个不起眼的药斗上，“听说御药房近日新入库了一批土茯苓，品质极好。老夫正在编一部本草，专讲药材真伪优劣的辨别之法。这土茯苓的鉴别，是其中一节。”
王琠心中一动。眼前这位素衣老者，十有八九便是周仕元曾提过的陈嘉谟——祁门人，专攻本草，是太医院在祁门籍御医中的老一辈人物。周仕元在通州时曾特意提过此人：“陈嘉谟专攻本草之学，为人温和，是祁门在太医院的老人，值得结交。”
“老先生可是陈御医？”
老者微微一愣：“先生认得老夫？”
“周仕元周老先生在通州时与晚辈提过。说陈老先生专攻本草，是祁门同乡。”
陈嘉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周院判？他老人家致仕后隐居通州，身子可还硬朗？”
“尚好。周老先生还特意嘱咐晚辈，入太医院后务必拜访陈老先生。”
陈嘉谟感慨地摇摇头：“周院判是太医院里为数不多肯替后辈着想的人。老夫当年初入太医院，也是受他提点良多。”他顿了顿，重新打量王琠，“先生辨药之功，老夫早有耳闻。太医院初试时，二十斗药中辨出三斗假，连掺了什么假、掺了几成都说得一清二楚。老夫在太医院几十年，见过无数新进御医，辨药之精，无出先生之右。”
他走到药柜前，指着那斗土茯苓：“先生说这土茯苓品质极好，好在哪里？”
王琠取出一片土茯苓放在掌中：“土茯苓以粉性足者为佳。这一批切开后断面细腻如粉，颜色洁白，是上品。次品断面粗糙，颜色发黄。假品则多用萆薢冒充，断面纤维粗糙，入水不沉。”
陈嘉谟接过那片土茯苓，对着光细看，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拿炭笔添了几行字。王琠瞥了一眼，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药材的鉴别要点，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又改，显然已修订多次。
“老夫正在编一部《本草蒙筌》，专为后学入门而著。书中设‘贸易辨假真’一节，将常见药材的真伪鉴别之法一一记录。先生方才说的萆薢充土茯苓，正是本节要增补的内容。”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先生若有机缘，可否将验药心得赐教一二？老夫必当注明出处，不敢掠美。”
王琠道：“老先生不必客气。辨药一事，本就不该藏着掖着。晚辈有些粗浅心得，老先生若不嫌弃，可随时来御药房，晚辈当面演示。”
陈嘉谟大喜，当即约定次日午后在御药房相见。
接下来数日，陈嘉谟每日午后都来御药房，带着纸笔，将王琠验药的每一步都详细记录。从茯苓的断面纹理到麝香的入水鉴别，从人参的芦头特征到鹿茸的蜂窝状断面，王琠逐一演示，陈嘉谟逐一记录。每记完一味药，他都要反复核对两三遍，确认无误才翻到下一页。
一日午后，两人验完一批新到的当归，坐在御药房后堂喝茶歇息。窗外冬阳正好，茶烟袅袅。陈嘉谟忽然放下茶碗，看着王琠，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王先生，老夫在太医院数十年，见过的御医来来去去。有大半是来这里熬资历的——待上几年，攒够资历便外放地方做个医官，一辈子安稳。还有一小半是来这里发财的——御药房的采买回扣够他们在老家买几亩良田。真正把心思放在医道上的，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先生是凤毛麟角。但老夫也说句实话——先生在朝阳门检疫所让吏员放人，在淮安跳进疫区防疫，在御药房当堂验假药，这些事每一件都够吃一辈子，先生却在短短几个月里全干了。而且先生干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在得罪人。可先生似乎从没怕过。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先生不怕，是因为先生还没见识过京城真正的暗流。”
王琠沉默片刻：“晚辈也怕。晚辈知道太医院不止太医院，御药房不止御药房，每一味假药背后都连着人，每一个人背后都连着银子，每一笔银子背后都连着权势。晚辈只是觉得——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陈嘉谟看着王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周院判当年也是这样的人。后来被排挤到南京，再后来致仕隐居。胡田老先生也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没升上去。”他将茶碗端起，对着窗外的冬阳照了照，像在照一面镜子，“先生知道老夫为什么愿意天天来御药房看先生验药吗？不是因为先生验得准。是因为先生验药的时候，眼里只有药，没有别的。”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端起茶碗。冬日的阳光照在御药房后堂的青砖地上，茶烟在光柱里缓缓升腾。
陈嘉谟放下茶碗，换了个语气：“先生可知道，太医院里不止先生一个祁门人？”
“周院判提过。说汪宦精于辩证，还有已故的胡田老先生。周院判说，祁门虽小，出过不少御医。”
陈嘉谟点头：“汪宦目前在堂上，擅辩证。他这人话不多，但看问题很深，先生若有机缘可与他结交。年轻一辈中，汪宦有个弟子叫徐春甫，悟性极高，可惜目前尚在祁门，未曾入京。还有一位胡鈇，世医出身，善针灸，是胡田老先生的侄儿，目前在太医院任吏目，为人低调但靠得住。先生若有意，老夫愿代为引荐。”
王琠起身，对陈嘉谟深深一揖。陈嘉谟连忙扶住，两手在王琠臂上轻轻拍了拍，没再多说旁的。
陈嘉谟离开后，王琠在案前坐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夕阳将御药房的药斗墙染成一片金棕色，空气中残留着当归和茯苓的香气。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孤独感似乎淡了一些——周仕元在通州为他提供情报，陈嘉谟在太医院与他并肩验药，还有那些尚未谋面的同乡在等着他去结识。这些人同出新安，散落京城各处，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有的已经生根，有的还在土里。
一席交谈尽是相见恨晚，可王琠望着眼前这位潜心本草的当世医者，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警醒，盛名之下，身处嘉靖朝堂，纯粹医者之心，从来最难长久保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结识专攻本草的家乡祁门前辈陈嘉谟。两人在御药房并肩验药，将真伪鉴别心得录于《本草蒙筌》。这是医术的传承，也是同乡情谊的凝结。王琠在太医院，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