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每月逢五有堂会,集御医、吏目于一堂,会诊疑难病例。
这一日,堂上抬进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是宫中某太妃的本家亲戚,病了大半年,群医束手。妇人躺在竹榻上,面色萎黄,腹胀如鼓,四肢却瘦得像干柴,整个人缩在榻上,气息微弱,腹部高高隆起与枯瘦的四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许维桢翻开脉案,念出主诉:腹胀半年,食少纳呆,便溏,每至午后,便觉身热,夜间盗汗。
“哪位先诊?”许维桢环顾堂上。
几个老御医上前诊脉,各自沉吟。一个须发皆白的御医切了脉,又按了按妇人腹部,缓缓道:“脾虚湿困。腹胀便溏、食少纳呆,是脾失健运之征。当用参苓白术散健脾利湿。”
另一个中年御医摇头:“非也。腹胀如鼓、按之坚硬,是气滞血瘀之象。脾虚湿困腹胀是软的,这妇人腹胀是硬的,分明是实证。当用膈下逐瘀汤。”
又有一人上前,在妇人腹上叩了两下,皱眉道:“臌症。腹中有水,叩之浊音。当用舟车丸逐水。”
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方子,都言之成理,但细想又都经不起推敲。主张参苓白术散的老御医补充道,他此前已给这妇人用过此方,服了半年不见好。主张舟车丸的御医也承认,舟车丸吃过两剂,越吃腹胀越甚。
许维桢看向王琠。王琠上前诊脉。左手寸关尺,换右手寸关尺,又仔细看了妇人的面色、舌苔、眼睑。脉象沉细无力,舌淡苔薄白,眼睑内膜苍白——这些是血虚的典型表现。但许维桢脉案里写的“腹胀如鼓”分明又是实证。虚实夹杂,确实棘手。
他忽然想起原主手札中曾抄录过一则医案——那是原主在歙县寻访《王氏博济方》时,从一位藏书家手中抄来的片段:“人患血臌,积年不愈,以补血散瘀之法治之而安。”原主在案后注了一行小字:“此方妙在补血不留瘀,散瘀不伤正。”当时他没有细想这段话的含义,此刻面对这个虚实夹杂的妇人,那段文字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在妇人腹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如击鼓,而非浊重的水声。
“各位前辈的诊断都有道理。”王琠开口,“但晚辈以为,这位妇人是血臌。”
“血臌?”主张舟车丸的御医皱眉道,“臌症腹中有水,叩之浊音;血臌腹中有瘀,叩之如鼓。王御医凭什么说这妇人是血臌?”
王琠伸手在妇人腹上又叩了两下:“方才晚辈叩诊时,这妇人腹部叩出来的便是鼓音,而非浊音。各位前辈可以亲自验证。”
几个老御医脸色微变,纷纷上前亲自叩诊。他们叩完之后互相对视,方才那股自信的神色渐渐收敛。主张舟车丸的御医连叩三次,每叩一次眉头便紧一分,最后沉默不语。
“还有一点。”王琠继续道,“这妇人的眼睑内膜苍白、指甲色淡,是长期失血之征。若只是脾虚湿困或气滞血瘀,不会有如此严重的血虚。唯一的解释是——脾不统血在先,瘀血积于腹中在后,瘀血阻滞又加重了脾虚。这是恶性循环。治当益气养血、活血散瘀,标本同治。”
一直沉默的许维桢忽然开口:“拟方呢?”
“当归补血汤合桃红四物汤加减——黄芪、当归、桃仁、红花、川芎、赤芍、丹参、益母草。重用黄芪,补气以生血,托住根本;轻用桃仁红花,散瘀不伤正。”
堂上安静了好一阵。主张脾虚湿困的老御医最先发话。他没有直接评价方子,只说他从前一直以为这妇人是脾虚,今方知是血瘀。主张舟车丸的御医也对王琠拱了拱手——臌症与血臌他辨错了,口服心服。
许维桢二话不说,提笔签了同意。
会诊结束后,堂上众人散去。王琠正要走,一个中年吏目在门口叫住了他。此人体形微胖,穿吏目服色,目光温厚,正是汪宦。
“王御医,方才那则血臌案,您的拟方思路上走得通。”汪宦拱手道,“但有一点,想与您商榷——妇人既是脾不统血为本,方中桃仁、红花是否可再减半,加一味三七化瘀更稳?三七化瘀而不伤正,比桃仁红花更柔。”
王琠微微一怔。三七化瘀而不伤正——这个建议精准到位,若非对药性有极深的理解,不可能一语中的。他想起陈嘉谟对汪宦的评价:“话不多,但看问题很深。”
“汪先生所言极是。晚辈回去便调整处方。”
汪宦笑了笑:“先生谦虚了。在下在堂上听先生论医多次,一直想找机会结识。先生方才从‘脾不统血’到‘瘀血积腹’,再到妇人眼睑苍白为血虚之征,层层推演,条理分明,颇有几分《王氏博济方》中‘血臌’案的影子。”
王琠心中一动。汪宦果然见多识广——《王氏博济方》流传不广,太医院里知道此书的人寥寥无几。他看向汪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晚辈先祖王衮著有《王氏博济方》,晚辈所学,不过先祖皮毛。”
汪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先生祖上与新安医派渊源颇深。在下在祁门时曾听汪机族彦论及琅琊王氏医脉,自东晋王珉至隋代王衮、唐代王焘,千年传承不绝。先生便是这一脉在当世的传人。在下一生钻研辩证,能结识先生,实乃平生大幸。”
两人并肩走出堂口。冬日的阳光从廊檐间漏下来,照在青石台阶上。
汪宦忽然压低声音:“先生,在下有一弟子,名徐春甫,祁门人,资质不凡。待其日后入京,必荐与先生相识。”
王琠拱手:“多谢汪先生。”
王琠今日让满殿御医皆神色震动,无人再敢轻视这名新安来的小小的从八品御医。而王琠垂手立在圣济殿原地,清楚知晓,今日展露的医术,既是扬名之机,亦是祸端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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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当堂诊断疑难“血臌”症,以扎实的辩证折服众御医。此役不仅展现了顶尖医术,更引出了另一位关键人物——精于辩证的祁门御医汪宦。医术上的惺惺相惜,成为结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