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王琠又在国公府住了三日,每日早晚诊脉,调整药方。到第十日,老夫人已经能下床行走,扶着侍女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
“王先生。”老夫人坐在藤椅上,满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老身活了七十三岁,见过的郎中不下百位。像先生这样,能把病因说得明明白白、把治法讲得清清楚楚的,头一个。”
王琠正在写最后一剂调养方,闻言搁下笔:“老夫人过誉了。医者治病,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老夫人摇摇头,“老身吃了三个月的仙丹,那仙师只会说‘天机不可泄露’。金陵城里的名医,开口就是‘阴阳五行’,听得老身云里雾里。只有先生告诉老身——是药毒伤了肝肾,毒排出去就好了。老身听得懂,心里才踏实。”
王琠沉默了一瞬,将写好的方子双手递过。
“老夫人,这是调养的方子。丹参、白芍、茯苓、山药,都是平和的药。吃上一个月,肝肾便能恢复大半。只是有一条——”
“先生请讲。”
“从今往后,再有人给您献丹药,不论那人说得多好听,一概不吃。”
老夫人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不吃。老身这条命是先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往后只信先生,不信神仙。”
当日下午,陈知府派人来传话:应天府的公事已了,明日一早启程北上。王琠便去向徐鹏举辞行。
徐鹏举正在书房看边关军报,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了好一阵。
“王先生,本公这七日,派人去查了一些事。”他挥退左右,压低声音,“老夫人的那位仙师,本公已查到他的行踪。此人姓邵,道号元节,龙虎山出身,三年前入京,如今常在裕王府走动。”
王琠的心猛地一沉。
邵元节。龙虎山的道士,裕王府的常客。
“裕王殿下的病——”他开口,声音发沉。
“本公什么也没说。”徐鹏举打断他,“王先生,老夫人的丹药之毒,本公只查到那道士离开了金陵,其余一概不知。王先生入京之后,也只管给裕王治病,其余一概不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王琠看着徐鹏举。这位中山王的后人,金陵城真正的地头龙,此刻的脸上写满了谨慎。能让一个国公如此忌惮的事,绝不止丹药这么简单。
“国公爷,草民只问一件事。”
“讲。”
“裕王殿下的病,是不是跟老夫人一样的症候?”
徐鹏举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先生保重。”
王琠便不再问了。
从书房出来,江瓘已在门外等候。他背着那个装满书稿的布包袱,神色郑重。
“王先生,瓘已决心留在金陵。”
王琠看着他。
“《名医类案》的编纂,需要走访各地名医、收集医案。先生北上在即,瓘不能随行。但先生在金陵这十日的医案——老夫人的解毒三方、防疫十则的运用、十枣汤治蛊——瓘已全文抄录。这些医案,日后必入《名医类案》,传于后世。”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
“这是瓘昨夜整理出来的,《金陵医案草稿》。先生过目,看可有错漏。”
王琠接过,翻开。工整的小楷,将他在金陵的每一例诊治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脉象、辨证、立法、处方、用药、疗效,每一步都条理分明。最末一页,还有江瓘自己写的按语——不是恭维,而是对每一方的药理分析,甚至提出了几条商榷意见。
“江先生。”王琠合上册子,“你这本《名医类案》编成之后,当为天下医者之师。”
江瓘的眼眶微红。
“先生此言,瓘当用余生践行。”
“不必余生。”王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封信,是写给太医院杨继洲的。杨先生是针灸大家,与我有些交情。日后你若入京,持这封信去寻他,他必会帮你。”
江瓘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到地。
“先生之恩,瓘无以为报。”
“你我都姓新安。”王琠扶起他,“新安医派要传下去,不能只靠一个人。你把医案编好,就是对先祖最好的报答。”
当夜,王琠独自在客房收拾行囊。他将王琛手稿的抄本、汪朝宗送的金鸡纳树皮、魏国公府的令牌,一样样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
收拾到最后一层,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琅琊木牌。
族长在村口递给他的那块木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牌上的“琅琊”二字,刀痕斑驳,不知是多少代之前的旧物了。
他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早已磨损,只勉强能辨认出几笔——
“……医道在琅琊。”
王琠将木牌贴向胸口,与古玉紧挨在一起。
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木牌上,又传回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先祖王琛、原主王琠、还有他自己,这三个人之间,好像有一条线。线的一头拴在南朝,另一头拴在历溪,中间的结,打在这块木牌上。
“医道在琅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传来浩浩荡荡的江水声。千里长江,日夜不息。
次日清晨,王琠在码头与陈知府会合。江瓘送到船上,徐鹏举派了四个护卫随行护送,张大郎已早早将行李安置妥当。
船离岸时,江瓘站在码头上,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对着渐渐远去的官船,深深一揖。
王琠站在船尾,回以一礼。
金陵城在晨雾中渐渐缩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钟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船行一日,傍晚时分抵达扬州。
扬州是盐商聚集之地,繁华更胜金陵。陈知府要去拜访盐运使衙门,王琠便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下。
刚安顿好,客栈掌柜便来敲门。
“王先生,外头有人求见。说是从徽州来的,姓汪。”
王琠一怔。汪朝宗不是在祁门养病吗,怎会出现在扬州?
他快步下楼,果然看见汪朝宗坐在客栈大堂里,面色比十日前好了太多,腹胀已全消,整个人瘦了一圈却精神了不少。
“汪员外?你怎会在此?”
汪朝宗起身拱手,笑道:“先生别来无恙。汪某吃了先生的杀虫药,腹水全消,精神日增。恰好扬州这边的盐号出了些事,需要汪某亲自来处理,便坐了快船赶来。不想一到扬州,便听闻先生也在此——看来是天意。”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先生,汪某在扬州这几日,打听到一件事。”
“何事?”
汪朝宗压低声音:“先生的防疫十则,已传到京城。听说太医院里有人大为赞赏,但也有人——说这是妖言惑众,说瘟疫是天数,非人力可防。”
王琠没说话。
“还有一事。”汪朝宗的声音更低,“汪某在京中的生意伙伴来信说,裕王殿下的病,越来越重了。太医院束手无策,宫里已下了三道密旨,催各地举荐名医入京。先生此去,恐怕一到京城就会被召入宫中。”
王琠沉默了片刻。
“多谢汪员外告知。”
汪朝宗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先生,汪某在商场混了二十年,深知一个道理——越是众人瞩目的地方,越是风口浪尖。先生此去,必然名动天下,但也必然树敌无数。”
“汪员外觉得,我该退?”
“不。”汪朝宗摇头,“先生若会退,当初在祠堂就不会当众揭穿药铺的假药。汪某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
“先生若有不便,可持此信去兵部找戚主事。戚主事虽只是个六品官,但他父亲在朝中人脉颇广。先生救过汪某的命,汪某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帮衬一二。”
王琠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兵部武选司主事戚继祖”——上一次在祁门,汪朝宗便提过此人。
“戚主事的父亲,是神机营副将戚景通。”汪朝宗道,“戚家祖籍定远,与汪某有旧。戚老将军在边关征战多年,旧伤累累,先生若有机会,或许能帮他看看。”
王琠将信收好:“多谢。”
当夜,王琠在灯下研读江瓘的《金陵医案草稿》。这本薄薄的册子,记录了他到金陵十日以来的所有医案,条分缕析,精准到位。他不得不承认,江瓘对医案的理解和整理能力,远超寻常医者。
翻到最后一页,是江瓘手写的一段按语:
“王先生治学之法,与瓘所见诸医皆不同。先生不空谈阴阳五行,而重实证;不故弄玄虚,而重实效。先生言:医道之精,在明理而不在言玄。此言大善。瓘当以此为准绳,编纂《名医类案》,凡空言无实者不收、虚论无据者不录。使后世医者,开卷有益,阅案能行。”
王琠放下册子。
窗外是扬州的夜色,瘦西湖的波光在远处隐约闪烁。这座千年繁华的商业都会,此刻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忽然想起了原主王琠。
原主苦读医书二十年,寻访琅琊医脉,收集各地偏方,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把新安医派传下去。但他到死都没能踏入京城,没能亲眼看看太医院的藏书,没能用上他心心念念的金鸡纳树皮。
“先祖。”王琠对着灯火低声道,“你留下的路,我还在走。”
古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胸口,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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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魏国公徐鹏举的临别赠言,首次将“丹药之毒”与京城、裕王乃至龙虎山道士邵元节明确关联,杀机隐现。而江瓘的郑重托付,则标志着新安医派的学术传承有了首位重量级的记录者与传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