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船继续北上。
从扬州到淮安，水路两百余里。时节已是深秋，运河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空气中带着寒意。越往北走，往来的船只越少，偶尔有几条运粮的漕船擦身而过，船上的漕工面色疲惫，衣服单薄。
王琠注意到，有几条漕船的船尾堆着用草席盖住的东西，露出几双脚。
他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日傍晚，船抵淮安。
淮安是漕运总督驻地，运河与淮河在此交汇，本应是商贾云集之地。但此刻的淮安码头，却是一派肃杀景象。
码头上拉起了草绳隔离带，十多个官兵持矛把守，所有下船的人都要被查验。远处河边，焚烧衣物和草席的黑烟滚滚升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出事了。”陈知府皱眉，“淮安有水患，每年这时候都会闹疫病，但今年这阵仗，比往年大得多。”
王琠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废弃衣物，望见远处岸边临时搭起的窝棚里躺满了人，望见官兵正在往河里倾倒石灰。
“不是普通的疫病。”他说，“是霍乱。”
陈知府脸色骤变：“王先生，你确定？”
“石灰消毒，隔离病患，焚烧秽物——这些措施，针对的都是水系传播的疫病。而且霍乱多在洪涝之后爆发，淮安今年有水患，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霍乱”二字一出口，船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种病在大明一旦爆发，往往一村一村地死人，官府控制不住就封城，封不住就弃城。
陈知府沉默片刻：“本府先去漕运衙门见周总督，王先生，你——”
“我去码头。”
码头上的守军拦住了他。
“站住！总督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疫区！”
王琠从怀中取出陈知府的行牒，又递上自己的郎中行医牌：“徽州新安王琠，奉旨入京为裕王殿下诊治。路过淮安，看见疫区，便没有绕路的道理。”
守军校尉看了看行牒，又看了看王琠，面露犹豫。
“王先生，不是末将不放行。这疫区里头的病人……太多了。淮安城里的大夫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累倒了。先生若进去，万一染了病——”
“我就是治这个的。”
校尉最终还是放了行，派了两个兵丁跟着。
淮安疫区设在城外一片废弃的河滩上。窝棚是用芦席和竹竿临时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病人。初冬的淮河边冷风刺骨，但窝棚里却弥漫着一股湿热腥臭的气味——那是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王琠蹲在第一个窝棚里，看见一个中年妇人蜷缩在稻草上，双眼深陷，皮肤干燥皱缩，嘴唇发紫，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霍乱的典型症状——剧烈腹泻导致的严重脱水。
“她拉了多久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哭着说：“我娘从上灯时候开始拉，拉到天亮，拉了十几次，后来拉不出东西了，就开始吐。”
重度脱水，已经进入休克前期。必须马上补液，否则撑不过今晚。
但这里是大明。没有静脉输液设备，没有生理盐水，没有葡萄糖。
王琠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现代医学的补液方案是静脉注射林格氏液或口服补液盐——口服补液盐，对。口服补液盐的配方他记得一清二楚：氯化钠、氯化钾、碳酸氢钠、葡萄糖，按比例溶于开水。这些成分在大明都能找到替代品：食盐代替氯化钠，草木灰浸出液代替氯化钾，小苏打可以用碱面代替，葡萄糖可以用米汤加少量饴糖代替。
“烧开水！越多越好。拿干净的盐、碱面、饴糖。再找一升米，熬米汤，要最上层清的，不要米粒。”
张大郎和兵丁们分头去找东西。半个时辰后，所有材料都备齐了。王琠将食盐、碱面、饴糖按比例溶入温开水中，再加入清米汤搅匀——一锅简易的口服补液盐便配成了。
他舀了一碗，扶起那妇人，一点一点灌下去。
“第一碗喝完再喝第二碗。不要急，小口小口喝。喝到她想排尿为止。”
妇人喝下第一碗补液盐水后，嘴唇的青紫开始褪去。第二碗下去，脉搏变得能摸到了。第三碗喝完，她睁开了眼睛。
“娘！”小女孩扑上去，哭成了泪人。
王琠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走出窝棚，看见码头上密密麻麻的窝棚，少说住着上百个病人。
“一个窝棚一个窝棚地配，来不及。”他对张大郎说，“去找漕运衙门，说我要借他们的粮仓。”
“粮仓？”
“大锅熬补液汤，每人一碗。轻症的喝了能活，重症的喝了能扛到下一步用药。”
漕运总督周金正为疫情焦头烂额，听闻陈知府带来的新安郎中主动进了疫区，立即拨了一座空粮仓给王琠使用。
当夜，粮仓里支起十口大锅，烈焰腾腾，米汤翻滚。王琠一边往锅里按比例加盐、加碱面、加饴糖，一边教张大郎和兵丁们记住配方。
“食盐，一升水加小半匙。碱面，一升水加一个蚕豆大就够。饴糖，一升水加拇指那么多。米汤，加到水变成米白色。记住，宁可淡一点，不能浓。”
十口大锅同时熬煮，到天亮时已送出上千碗补液汤。
效果立竿见影。到第二日傍晚，大部分轻症患者的腹泻已经停止，精神明显好转。重症患者中有一半以上脱离了危险。
第三日，王琠开出了中药方。
“黄芩、黄连、黄柏、白头翁——四味药，清热燥湿，凉血止痢。这是治霍乱的经方白头翁汤加减。重症的加马齿苋、地锦草；呕吐加半夏、生姜。统一熬大锅药，所有病人每人一碗，连喝三日。”
第四日，漕运总督周金亲临粮仓。
这位总督大人在淮安当了三年漕运总督，管着大半个大明的漕粮运输。淮安几乎每年都有水患，每次水患后必有疫病，每次疫病都死人无数。但这一次——疫区里不再有新的尸体抬出来，窝棚里的**声越来越小，甚至有十几个病人已经能坐起来喝粥。
“王先生。”周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头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景象，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本官替淮安的百姓谢你。”
王琠正在调配第二日的药量，闻言抬头：“总督大人不必客气。防疫是医者本分。”
“本分？”周金摇头，“淮安年年有疫，年年死人，没有哪个大夫说是自己的本分。城里的郎中，听到疫病两个字跑得比谁都快。先生一个过路的，自己跳进疫区来——这若是本分，天下大夫的本分也太重了。”
他在粮仓里坐下，脱下官帽放在膝上，露出花白的鬓角。
“王先生，你可知道淮安这场疫病，最初是怎么爆发的？”
“洪涝。”
“对。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水退了，留下满地的淤泥和死牲畜。本官拨了银两，派人清理，但银子被克扣了一半，人手不够，清了一个月还没清完。疫病就这么起来了。”周金的声音有些沙哑，“本官可以弹劾克扣银子的官员，但弹劾完了，新的官来了，照样克扣。这就是大明的漕运——没有不贪的银子，没有不死的人。”
王琠没有说话。
“先生入京，是给裕王殿下治病。”周金站起身，重新戴上官帽，“本官不便多说。但先生到京城之后，必定会见到一些和淮安一样的烂事——明明能救的人，因为银子被贪了救不了；明明能防的病，因为官场扯皮防不住。到时候，先生是只管治病，还是连烂事一起管？”
王琠沉默了很久。
“总督大人，我只是个郎中。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眼前能救的人救活。淮安这些人，我救了。裕王殿下，我也会尽力去救。至于烂事——”他顿了顿，“郎中有郎中的本分，官有官的本分。我的本分，是治病，不是治官。”
周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治病不治官’。先生这样的大夫，本官这辈子没见过几个。若先生日后在京中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本官。本官虽然在淮安，但京城里头，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留下了一块漕运总督衙门的令牌，转身离去。
第七日，淮安霍乱彻底控制住。新增发病人数降为零，疫区里的窝棚开始陆续拆除，病愈的百姓排着队来给王琠磕头。
王琠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脸，忽然想起了历溪村——祠堂的门打开时，族长带着全村人跪了一地的场景。历溪，淮安，金陵，下一个地方是哪里？京城。京城也会有瘟疫吗？也会有人因为丹药中毒而慢慢死去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条路既然已经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古玉贴肉的地方，温热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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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面对霍乱，主角展现了超越时代的公共卫生思维（隔离、消毒、口服补液盐与中药结合），不仅救人无数，更收获了漕运总督周金的赏识与承诺。那句“治病不治官”，是他对自身“医者”身份的清晰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