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生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动静惊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眼皮自己就掀开了，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准时跳了一下。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光透过胶带和玻璃，落在宿舍地板上，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又长又匀，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飘了半米多远才散掉。胸口一起一伏，平稳得像老钟的摆。身体里头，那股“生机”经过半夜的周天运转，已经不像刚突破时那么躁动、滚烫，而是沉了下来，温温润润的，像一锅熬到火候的米汤，稠而不腻，妥帖地流淌在每一条经络、每一块肌肉里。
他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脖子。咔咔几声轻响，不是骨头干涩的脆响，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什么东西归位了、卡紧了之后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扎实的声音。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脖子后面那两条大筋，从后脑勺一直连到肩膀，粗壮而有弹性，像是新绞过的牛皮绳。肩膀往下一沉，背阔肌跟着一展，整片后背的肌肉像潮水似的，从中间往两边缓缓推开，又收拢。
这种感觉，和突破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身体里的“生机”像是一条小溪，流得挺欢，但总有点力不从心，遇到堵塞的地方要费好大劲才能冲过去。现在呢，小溪变成了河，水又深又稳，遇到沟沟坎坎的，根本不用特意使劲，水自己漫过去就平了。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像是被这河水泡透了、滋润透了，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饱满的劲儿。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砖上。脚底板接触地面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瓷砖表面那些细微的凹凸纹路，还有几处因为年头久了磨出来的浅浅凹坑。脚趾头不自觉地抓了抓地面，像是树根往土里扎了扎。
走到窗前，他伸手摸了摸窗户上那滩已经干掉的、混合着风油精和薄荷膏的痕迹。手指碰到玻璃，微凉。昨晚那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像一场梦。但窗框缝隙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腥气，还有被他收起来的那片“加料”膏药上沾染的异常气味，都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撕下窗上的透明胶带，又把那个装了白醋的塑料袋取下来。折腾了好几天，也该换换花样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凉风“呼”一下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淡淡的油烟味和葱花味。干净，清爽，和昨夜那股阴冷腥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长生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子“生机”跟着一振，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张脸，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眼神好像更深了点，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深沉，就是……像是井水，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你知道底下很深。脸色也挺好，不是那种苍白或者蜡黄，而是一种匀净的、透着底气的润泽，像是吃饱了水的土地。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子顺着下巴滴答滴答掉在洗脸池里。抬头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道极淡的红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
是昨晚那道阴寒“毒针”留下的？当时明明觉得已经用“生机”挡住了，怎么还会留下痕迹？还是说，那东西的攻击，比他想象的更刁钻，不只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还带了点别的什么？
他心里多了个心眼。看来固炉境中期也不是万能保险柜，该防的还是得防。
换了身衣服，他背上书包出了门。今天是周六，校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拎着早餐慢悠悠走着，有的抱着书本往图书馆方向去，有的穿着运动服在操场边压腿。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人和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淡灰色的线条。
苏长生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皮发得挺好，咬一口，热乎乎的汤汁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吹了两口气。豆浆是现磨的，有点豆渣，但喝着香。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直播肯定要继续。昨晚那场直播，虽然“清风拂山岗”出现了，说了两句暗语，但整体数据还行，在线人数稳定，互动也不少，收集到的“念”应该还可以。他琢磨着今晚要不要换个路子，不讲运动康复了，讲讲怎么在宿舍里用小物件健身，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用书包当负重，听着接地气，也好操作，应该能吸引一波学生粉。
还有就是……那片“加料”膏药上残留的气味，要不要想办法分析一下？可他也没那个条件啊，总不能拿去化学实验室找人化验吧。只能先收着，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至于窗外那东西，昨晚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但它背后的“主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换别的手段？那个在体育馆用阴针扎他手腕的“影梭”，和窗外这东西是不是一伙的？茶馆里那些人，谁可信，谁可疑？
事情越想越多，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苏长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已经不是刚来时候那个啥也不懂的小白了。固炉境中期的修为，虽然算不上多厉害，但至少有了点跟人掰手腕的本钱。再加上“意念附着”这门手艺，虽然粗糙，但用好了也能出奇制胜。
他站起身，走出食堂。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红色的跑道上，带起轻微的噗噗声。
苏长生忽然来了兴致。他把书包放在跑道边的长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脚腕，然后慢慢跑了起来。
一开始不快，就是慢跑，让身体热起来。跑了大概两百米，他觉得不过瘾，渐渐加快了速度。脚步落地越来越轻，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能感觉到双腿的肌肉在规律地收缩、舒展，像两台精密配合的活塞，把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脚掌，再通过脚掌传到地面，推动身体往前。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忍不住加了一把力。
嗖——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跑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绿影。风声灌满了耳朵，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带着热量和氧气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心脏有力地跳动，砰砰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泵。
四百米的跑道，他全力冲刺了一圈，才慢慢减速，停下来。
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通透感。身体里那股“生机”在高速运转之后，变得更加活泼，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带着热气往四肢百骸里钻。
爽。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旁边有个也在跑步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能跑这么快还不怎么喘。
苏长生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拿起长椅上的书包，往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有点毛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不是那种光滑的登山杖，就是普通的晾衣竿，上头还绑着一截铁丝。
老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苏长生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上楼。
“小伙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长生停下脚步，回头。
老头还是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几根花白的胡茬。他没有抬头看苏长生，只是用那根竹竿，轻轻敲了敲地面。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
“昨晚睡得还好吗？”老头问。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唠家常。
苏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那个老头，没有说话。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包带子。
老头缓缓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眼白泛黄，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瞳孔深处，却有一点极其锐利的光芒，像是藏在枯草丛里的刀锋。
他看着苏长生，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别紧张，”老头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我就是个路过的老头子。看你气色不错，随便问问。”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扶着膝盖，腰杆一点一点直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比苏长生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好像就能倒。
但他站在那里，苏长生却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不是气势上的碾压，也不是杀气，就是一种……存在感。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但你没办法忽略他。
老头拄着竹竿，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苏长生说了一句：
“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火太大了，容易烧着自己。也容易……烧着别人。”
说完，他也不等苏长生回答，继续往前走。竹竿敲在地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苏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后背，却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老头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昨晚的事？“睡得还好吗”这句话，是在试探，还是在提醒？那句“火气旺是好事，但火太大了容易烧着自己”，又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的“生机”太盛，容易引来麻烦？还是另有所指？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杂念压下去。
不管是谁，既然找上门来了，迟早还会再出现。
他转身，大步走进宿舍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二楼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撩动窗帘的一角。阳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尘在里面缓缓浮动，像金色的微尘。
苏长生走过那块光斑的时候，影子在地上一掠而过，随即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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