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君无邪过着两种日子。
白天,他是药园里最老实的杂役。王胖子骂他,他听着;刘三抢他的馒头,他给;赵四往他面前吐痰,他绕过去。整个人缩着肩膀,耷拉着眼皮,像一截泡烂的木头,连苍蝇都懒得往他身上落。
晚上,他是北山密林里的猎手。
不用吞天符也能猎杀妖兽了——他把符藏在地砖下面,只带木刺和菜刀出门。吞天符不在身边,杀死的妖兽精血会自然消散,吸不了。但他现在要的不是精血,是战斗经验。
灵轮境初期的修为,配上灵眼术和铁肤术,杀一级妖兽已经不需要动脑子了。
第一天晚上,他杀了三只疾风兔,一拳一个,连木刺都没用。
第二天晚上,他找到一条毒牙蟒,正面迎上去,在蟒头咬过来的瞬间侧身,左手掐住蟒的七寸,右手一刀剁下蛇头。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第三天晚上,他遇到了一只一级巅峰的岩石蜥蜴。这次他没有用醉仙草,而是硬碰硬。蜥蜴的尾巴扫过来,他抬手格挡,铁肤术让他的手臂硬得像木头,只留下一道白印。然后他一拳砸在蜥蜴的脑袋上,蜥蜴的头骨碎了。
系统:“叮。击杀一级巅峰妖兽‘岩石蜥蜴’。获得经验值40点。当前经验:220/500。”
君无邪擦了擦手上的血,靠在树上喘了口气。
三天,六只妖兽,经验值涨了一百多点。离2级升3级还差两百八十点。
吞天符不在身边,吞噬进度没涨,还是13%。
但修为稳了。
灵轮境初期的境界像一块被夯实的土,结实、厚重。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气在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新的灵气从经脉里汇入。
离中期还差一截。但他不急。
急也没用。
白天,君家来了一个管事。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挂着家族令牌,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王胖子这种货色能比的。他进了药园,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灵芝圃前面。
“王德厚。”管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王胖子弯着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小的在,小的在。”
“这灵芝圃,怎么回事?”
“这……这个……”王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前几天遭了妖兽,灵芝被偷了,小的正在查——”
“查?”管事冷笑一声,“一株百年灵芝,价值上百灵石。你就一句‘遭了妖兽’就完了?”
王胖子的脸白了。
“家主说了,”管事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扣你三个月月例,以儆效尤。再有下次,撤职查办。”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记住了。”
管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胖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转过身,看见刘三、赵四和君无邪都站在院子里,低着头。
“看什么看?”王胖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都给我干活去!今天的活干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君无邪拿起锄头,去翻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胖子把馒头换成了窝头,窝头换成了稀粥,稀粥换成了刷锅水。
刘三端着碗,脸都绿了:“王管事,这……”
“这什么这?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王胖子瞪了他一眼,“再废话,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君无邪端起碗,喝了一口。
刷锅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油腻的馊味。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继续去翻地。
刘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赵四说:“这小子是不是傻?连刷锅水都喝得下去?”
赵四撇了撇嘴:“废物嘛,什么都吃。”
君无邪听见了,没回头。
他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进土里,力道均匀,深浅一致。王胖子看了半天,愣是没挑出毛病,骂骂咧咧地回屋喝酒去了。
第四天下午,药园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在说笑。
王胖子从屋里跑出来,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菊花:“哎哟,傲天少爷来了!”
君傲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个个腰挎长刀,气势不凡。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药园。
“王管事,我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君傲天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让人想跪的威严。
王胖子连忙点头:“少爷您随便看,随便看。药园虽然简陋,但小的打理得还算干净——”
君傲天没听他废话,目光扫过院子,扫过低矮的灵药,扫过破旧的院墙。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个正在扫落叶的身影上。
君无邪。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麻布衣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君傲天的嘴角微微扬起。
“无邪弟。”
他叫得亲热,像是真的在叫自己的亲弟弟。
君无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浑浊、呆滞,像一头被圈养久了的老牛。
“傲天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君傲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尺。一个锦衣华服,气势如虹;一个破衣烂衫,萎靡不振。
“在药园还习惯吗?”君傲天的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远房穷亲戚。
君无邪低着头:“托傲天哥的福,有口饭吃。”
君傲天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伸出手,拍了拍君无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勉励晚辈。
“好好干。”他说,“君家不养闲人。只要你肯出力,总有你一口饭吃。”
身后几个随从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人。
君无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君傲天以为他在害怕。
他满意地收回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君无邪一眼。
那一瞬间,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君无邪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缩着肩膀,整个人萎靡不振。但君傲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站姿。
不是君无邪。
是另一种人。一种……猎人。
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一眼。
君无邪的睫毛动了一下,抬起眼皮。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君无邪的眼睛——浑浊、呆滞、空洞。和刚才一模一样。
君傲天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多心了。
一个废物,能有什么威胁?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药园,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君无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扫帚。
他的肩膀不抖了。
他慢慢直起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和呆滞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东西——平静、冷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走回柴房。
关上门,蹲下来,掀开床板,扒开地砖。
吞天符安安静静地躺在洞里,微微温热。他把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七天。
七天后就是家族大比。
他现在的实力是灵轮境初期。君傲天也是灵轮境初期。一样的境界,但不一样的东西太多了——君傲天有家族最好的功法,有长老亲自指点,有灵丹妙药不限量供应。
而他什么都没有。
不,他有吞天符,有系统,有一身的暗伤和一股不甘心的劲儿。
但这些够吗?
不够。
他需要在七天内再进一步。
君无邪把吞天符重新藏好,站起来,推开门。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通红。药园里的灵药被晚光照着,叶子上的露珠闪着金光。
王胖子在屋里喝酒骂人,刘三和赵四蹲在墙角啃窝头。
一切如常。
君无邪拿起锄头,继续翻地。
天黑之后,他翻过矮墙,去了北山。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灵轮境修士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没有月光,也能看清十步以内的东西。
他走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外面。
藤蔓还在,洞口还在。
里面的气息比前几天更浓了。灵气浓得像雾,从洞口飘出来,吸一口都觉得丹田里的灵气在欢呼。妖兽的气息也更重了,腥臊味夹杂着一种腐烂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死了很久。
君无邪蹲在灌木丛后面,用灵眼术往里扫了一眼。
“叮。洞内检测到二级巅峰妖兽‘地龙蜥’,状态:休眠中。战力评估:灵轮境中期。”
“检测到灵药:金线兰(三品),已接近成熟。预计三到五日内可采摘。”
“建议:地龙蜥在灵药成熟时会醒来进食,届时是其最虚弱的状态。建议宿主在灵药成熟时动手,胜率可从当前的32%提升至51%。”
三天到五天。
家族大比是十天后。
时间上,来得及。
君无邪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旁边的石头上又画了一个标记——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三”。
三天后再来。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洞口。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惨白的光照在藤蔓上,像是给洞口蒙了一层纱。
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声,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地龙蜥在翻身。
君无邪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翻过两道山梁,回到药园,翻过矮墙,钻进柴房。
躺在床上,他把吞天符从地砖下面拿出来,贴在胸口。
符在跳。
一下,一下,像一个婴儿的心脏。
“三天。”他在心里说。
三天后,地龙蜥。
五天后,金线兰。
七天后——
君傲天。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胖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难听但安稳。
君无邪在这安稳里,慢慢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大后天,他要杀一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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