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君无邪是被尿憋醒的。
昨晚杀了雷纹虎,又突破灵轮境,整个人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老虎的嘴和蓝白色的电光。醒来的时候,右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推开门,天刚蒙蒙亮。药园里的雾气还没散,灵药的叶子上挂着露珠。
王胖子今天起得早,没在屋里打呼噜,而是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
刘三和赵四已经蹲在地上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都给我过来!”王胖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君无邪走过去,站在刘三旁边,低着头。
“昨晚,谁去过灵芝圃?”
没人吭声。
灵芝圃是药园最里面的一块地,用篱笆围着,种了几株年份久的灵芝。平时王胖子亲自管,不让杂役碰。
“我再问一遍。”王胖子把藤条在手里拍了拍,“昨晚,谁去过灵芝圃?”
刘三缩了缩脖子:“王管事,我昨晚在屋里睡觉,赵四可以作证。”
赵四连忙点头:“对对对,刘三跟我一个屋,他没出去过。”
王胖子的目光转向君无邪。
“你呢?”
君无邪抬起头,眼神茫然:“我?我昨晚……也在睡觉。”
“都在睡觉?”王胖子冷笑一声,从背后拿出一截断了的篱笆木桩,摔在地上,“那这篱笆是谁弄断的?灵芝是谁挖走的?那株百年灵芝,老子种了三年,眼看就能卖了——上百块灵石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他越说越气,藤条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偷到老子头上了?今天不把人揪出来,谁也别想吃饭!”
刘三和赵四吓得脸都白了。君无邪低着头,心跳加快了几分。
百年灵芝。上百块灵石。
他知道那株灵芝。刚来药园的第一天,王胖子就指着它炫耀过,说这是整个药园最值钱的东西,让他离远点,碰断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现在没了。
是被人偷了?还是被妖兽吃了?
不管是哪种,王胖子现在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搜身是免不了的。
君无邪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
吞天符贴在心口,隔着衣服摸不到,但如果被人搜身,一摸就能摸出来。还有怀里那两块下品灵石和一枚回气丹,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搜!”王胖子一指刘三,“你先来!”
刘三站起来,把衣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几颗发霉的花生,一根断了的鞋带,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
王胖子翻了翻,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把他推到一边。
“你!”一指赵四。
赵四更惨,口袋里只有一团油腻的布,闻起来像包过馒头的。
王胖子骂了一声,转向君无邪。
“还有你!过来!”
君无邪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害怕。实际上他确实在怕——不是怕王胖子,是怕吞天符被发现。
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他被家族丹师判定为“灵根枯竭,经脉萎缩”。一个废物,身上却藏着一枚能吞噬万物的古符。这怎么解释?解释不了。
一旦被发现,别说王胖子,君家的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磨蹭什么呢?快点!”王胖子不耐烦地伸手来拽他。
就在王胖子的手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君无邪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了王胖子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吞噬之触。”
这是他昨晚突破灵轮境后获得的新技能。吞天符初级形态,主动释放,可吸取目标少量灵气化为己用。
他没用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一股极细微的吸力从掌心发出,像婴儿吮吸奶水一样,轻轻一嘬。
钱袋里,一块下品灵石的灵气被抽走了。
灵石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普通石头。
钱袋的重量轻了一丝,轻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王胖子每天掂这个钱袋,对它的重量再熟悉不过。
君无邪收回手,王胖子已经把他的破衣服口袋翻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发了霉的豆子,是他昨天从厨房地上捡的,准备当种子种。
王胖子把他推到一边,皱着眉,嘴里嘟囔:“邪门了,灵芝还能长翅膀飞了?”
他习惯性地掂了掂腰间的钱袋。
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掂了一下。
“嗯?”
他把钱袋解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十几块下品灵石,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王胖子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灵石?”他捏了捏,石头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我操,灵石怎么变成石头了?”
刘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王管事,这不会是被人调包了吧?”
“调你妈的包!”王胖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老子的钱袋天天挂在腰上,谁调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了的篱笆,又看了看手里的石头粉末,忽然一拍大腿。
“妖兽!肯定是妖兽!”
刘三和赵四面面相觑。
“你们想啊,”王胖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灵芝被挖走了,灵石被吸干了灵气——这不是人干的,是妖兽!有妖兽半夜溜进药园,偷吃灵药,还偷吸灵石!”
他越说越气,把藤条往地上一摔。
“走!跟我去后山找!老子倒要看看,什么畜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三和赵四苦着脸跟在他后面。君无邪低着头,也跟了上去。
王胖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留下看园子!万一妖兽从另一边溜进来呢?”
君无邪站住了。
他看着王胖子带着刘三赵四翻过矮墙,钻进后山的林子,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他慢慢走回柴房,关上门。
蹲下来,掀开床板下面的地砖,把怀里的吞天符和灵石掏出来,塞进洞里。又把地砖盖好,踩了两脚,踩实。
吞天符不能随身带了。
今天王胖子是没搜到,万一哪天君家的人来查呢?万一那个白老又来了呢?
他把手按在地砖上,感受着下面传来的微弱温热。吞天符隔着泥土和砖石,依然在跳,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心脏。
“先委屈你一阵。”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柴房,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王胖子他们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什么也没找到。
“邪门!”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后山转了一大圈,连个妖兽毛都没看见。”
刘三揉着被树枝划伤的脸:“王管事,会不会那妖兽已经跑了?”
“跑了?跑了老子的灵芝怎么办?上百块灵石呢!”王胖子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这账算谁的?算老子的!家主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赵四小声说:“要不……报给家族,说遭了妖兽?”
“报给家族?”王胖子冷笑一声,“报给家族,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查我的账。那几株灵芝,我报上去的是五年份,实际种了三年——差价全在我口袋里。查出来,我比妖兽死得还快。”
刘三和赵四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君无邪在角落里扫着地,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原来如此。王胖子自己也在吃回扣。
难怪他不肯上报。
君无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扫地。
入夜。
月亮又圆了一些。
君无邪等王胖子的呼噜声响起之后,翻过矮墙,没有往后山走,而是绕远路去了北山。
吞天符藏在家里,他今晚不能猎杀妖兽了——没有符,杀了也吸不了精血。但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那个山洞。
昨天他在北山深处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灵气和妖兽气息混杂的味道,用灵眼术扫了一圈,发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当时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今天他准备再去看看,只看看,不进去。
月亮照在林子里,树影斑驳。君无邪踩着腐叶,走得很轻。灵轮境的修为让他的身体素质全面超越了先天境,速度快了将近一倍,脚步声却更轻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到了那个地方。
藤蔓还在,洞口还在。
但今天,那股气息更浓了。
灵气浓得像雾,从洞口飘出来,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而妖兽的气息也更重了,带着一股腥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住了很久。
君无邪蹲在洞口旁边的灌木丛里,用灵眼术往里扫了一眼。
“叮。洞内检测到二级巅峰妖兽‘地龙蜥’,成年体,体长一丈二尺。当前状态:休眠中。战力评估:灵轮境中期。”
“检测到灵药气息:至少三株百年份以上的灵药,具体种类需进入后确认。”
“建议:当前宿主战力(灵轮境初期)与目标差距较大,不建议进入。”
灵轮境中期,比他还高一个小境界。
地龙蜥,他在藏书阁的图鉴里见过。一种生活在地下的巨型蜥蜴,喜欢吃灵药的根茎,皮厚得像铠甲,爪子和牙齿都能轻松撕裂钢铁。比雷纹虎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君无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打不过。
就算他有吞噬之触,有铁肤术,有灵眼术,也打不过。修为差距摆在那里,硬碰硬就是送死。
但他不想就这么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两条,塞进鼻孔里——妖兽的嗅觉灵敏,他身上的气味可能会惊动它。然后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洞口的一丛藤蔓,露出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照亮了洞口的一小块地方。
他看到了。
洞壁上长着几株发光的植物,有的像蘑菇,有的像藤蔓,都在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最里面的那株,有一尺来高,茎秆笔直,顶端开着一朵淡金色的小花。
金线兰。
三品灵药。
君无邪的呼吸停了一瞬。
金线兰,三品灵药,直接服用可提升一个小境界。对灵轮境修士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但他也看到了地龙蜥。
它趴在洞最深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座暗黄色的小山。它的皮肤粗糙、干裂,像干涸的河床,上面长满了苔藓和地衣,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蜥蜴。
它的头埋在身体下面,看不到眼睛。但它的尾巴露在外面,尾巴末端长着一个骨质的锤头,像一把流星锤。
君无邪记得图鉴上的描述——地龙蜥的尾锤能砸碎一尺厚的石板。
他慢慢把藤蔓放回去,退了两步。
然后他蹲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白天从灶台底下捡的——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画了一个标记。
一个箭头,指向洞口。
又在箭头下面画了一个小圈,代表“危险”。
记下位置,他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地上的枯叶都在微微颤抖。
君无邪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等了约莫十息,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轻。
翻过两道山梁,回到药园,翻过矮墙,钻进柴房。
躺在床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声吼叫,不是地龙蜥发现了他。那是它在梦里翻身,或者是在跟别的妖**流。但如果他再多待一会儿,多发出一点声音——
君无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灵轮境中期。
他现在是灵轮境初期,离中期只差一步之遥。如果能猎杀那只地龙蜥,吞噬它的精血,再吃下金线兰——至少能突破到灵轮境后期,甚至巅峰。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打不过。
他翻了身,把手伸到床板下面,摸了摸地砖。吞天符在下面安静地躺着,微微温热。
“快了。”他在心里说。
再攒几天。
再杀几只妖兽。
等实力够了,他就回来。
那个山洞,那株金线兰,那只地龙蜥——
都是他的。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王胖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像一首走调的歌,难听得要命,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君无邪在这安心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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