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君无邪拖着那卷龙皮,一步一步挪回药园。龙皮比他整个人还大一圈,沾着血,腥味重得他自己都想吐。
翻过矮墙的时候,左臂撑了一下,骨头裂的地方钻心地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把龙皮从墙头拽过来,拖到柴房门口。
门是歪的,一推就开。
他把龙皮塞进床底,掀开地砖,把龙皮卷好塞进洞里。洞不大,龙皮太大,塞进去之后地砖盖不严,凸起一块。
用脚踩了踩。踩不下去。
不管了。先把血衣脱了。
衣服上全是血——地龙蜥的血,他自己的血。衣服干了之后硬得像树皮,脱的时候扯到右臂的烧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烧伤。右臂上一大片,皮肉烧焦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能看到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金线兰的药效比他想的强。
他用冷水冲洗身上的伤。水是凉的,浇在烧伤上像火烧。他咬着牙,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把干了的血冲掉,把痂上的泥洗掉。
肋骨还疼。左臂还酸。后背撞墙的淤青按上去还是疼的。
但他活着。
比什么都强。
换上干净麻衣——也不算干净,只是没血的。君无邪倒在床上,刚闭上眼睛,门就被砸响了。
“砰、砰、砰——”
“君无邪!起来干活!太阳都他妈晒屁股了!”
王胖子的声音像杀猪。君无邪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晒个屁的屁股。
他爬起来,拉开门。
王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藤条,上下打量他。王胖子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脸色这么白?病了?”
君无邪低下头,声音沙哑:“吃坏肚子了,王管事。昨晚跑了好几趟茅房。”
“吃坏肚子?”王胖子嗤了一声,“吃什么了?老子的药园里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糟蹋。”
“没。就是自己捡的野菜。”
王胖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干活去。扫院子。扫不完别吃饭。”
“是。”
君无邪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右臂的烧伤还在疼。每挥一下扫帚,痂下面的新肉就被扯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像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王胖子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废物”,回屋喝酒去了。
刘三蹲在墙角啃窝头,看着君无邪的动作,嘿嘿笑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到君无邪面前,伸手把他扫帚夺了过去。
“扫个地都扫不好,我来。你去给我打桶水。”
君无邪看着他,没说话。
刘三比他高半头,膀大腰圆,胳膊比他大腿粗。在药园里,刘三是仅次于王胖子的恶霸——抢窝头、抢馒头、抢衣服,什么都抢。
君无邪转身去打水。
水井在药园外面,要走一段路。他提着木桶,一步一步走,走得不快不慢。回来的时候,刘三已经把地扫了一半,看见他,又喊:“水倒缸里,再去打一桶。”
君无邪把水倒进缸,又去了一趟。
第二桶回来,刘三没再让他去。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条,吸溜得震天响,看见君无邪在打水,说了一句:“打完水去拔草,东边那块地的草长得比灵药还高了。”
君无邪放下桶,去拔草。
蹲在地里,手伸进草丛,一根一根拔。草根深,拔起来要使劲,右臂的烧伤又疼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拔。
拔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从怀里摸出一片金线兰的叶子。
叶子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淡金色,薄得像纸。他把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涩,带着一股清凉。
叶子碎了,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股清凉的灵气从胃里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烧伤的地方不疼了,骨裂的地方不酸了,连后背的淤青都化开了不少。
金线兰。
三品灵药,一片叶子就顶得上他修炼三天。
君无邪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继续拔草。
他把剩下的两株金线兰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根须上的泥土已经干了,花瓣还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在白天看不太清,但用手遮住阳光就能看到一圈淡淡的光晕。
两株。
整株服用,足够他从灵轮境中期突破到后期。
但不是现在。现在吃下去,灵气爆发,修为波动藏不住。万一再有人来查……
他把金线兰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深处。
傍晚,君无邪提前回了柴房。
他跟王胖子说“肚子还疼”,王胖子正在喝酒,挥了挥手,连骂都懒得骂。
关上柴房的门,他从床底下翻出瓦罐和破碗。
金线兰还剩两株,他舍不得用整株。但叶子可以摘几片——不伤根本,叶子还会再长。他小心地摘了三片叶子,把剩下的两株用湿布包好,放在床底最阴凉的地方。
三片叶子,加上之前剩下的醉仙草、麻骨藤,还有在药园偷摘的止血藤、接骨草。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瓦罐,用木棍捣碎。
草药的味道很冲,辛辣、苦涩、酸臭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忍着,一下一下捣,捣到草药变成墨绿色的糊状。
然后把糊状物涂在布上,敷在右臂的烧伤处。
凉。
草药糊碰到烧伤的皮肉,一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冰块敷在烫伤上。但随后就是痒——钻心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痂下面爬。
痒比疼难受。
君无邪咬着牙,用布条把草药缠紧,不让手去挠。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右臂又凉又痒,左臂的骨裂处也在发酸,肋骨处隐隐作痛。但身体的这些感觉,都比不上脑子里那个声音的清晰——
“封印完好。”
今晚那两个人的对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
天亮前他拖着龙皮回来的时候,外面有人来过了。不是王胖子,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不是普通人能发出来的——是练家子,至少先天境以上。
“君家那个废物的灵根封印要再检查一次,确保没有松动。”
“那废物还在吗?”
“就在柴房。别惊动他。”
封印。
不是病。
不是被人下毒。
是封印。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黑衣人,拍在他胸口的那一掌——不是要杀他,是要封他。封住他的灵根,封住他的经脉,把他从一个天才变成一个废物。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君家的一个子弟。凭什么值得那些人花这么大的力气?
天道盟。
那个黑衣人腰带上的印记——一只闭着的眼睛。那是天道盟的标志。
天道盟是什么?为什么要封他?封了他三年,为什么还要来检查?怕封印松动?怕他恢复?
君无邪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不是怕。
是怒。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是老天爷不让他修炼。三年来,他被人踩在泥里,被人叫废物,被人当众退婚,被人用藤条抽、喝刷锅水、睡柴房——
他以为那是命。
不是。
是有人故意的。
是有人要让他废,让他死,让他永远爬不起来。
君无邪的手按在胸口,按在吞天符的位置。
符在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像一个健康的心脏。
“你们要封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偏要破。”
他从床底把金线兰拿出来。
两株。一株大,一株小。大的那株茎秆有筷子粗,顶端的花朵完全绽开,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黑暗中发着淡金色的光。小的那株小一些,但也快成熟了。
君无邪把小的那株拿起来。
摘下的三片叶子就是从这株上摘的。他看了看花——还没完全绽开,但药效已经够了。
他把整株金线兰塞进嘴里。
嚼。
味道不好。苦、涩、腥、麻,嚼碎了之后汁液像刀子一样割舌头。他忍着,嚼到花茎变成糊状,然后咽下去。
一股灵力在胃里炸开了。
不是上次那种温和的清凉,是暴烈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灵力。从胃里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冲,又从胃里往下沉,涌入丹田。
丹田里的灵气漩涡像被浇了一瓢热油,猛地膨胀。
灵轮境中期的瓶颈在灵力冲击下开始松动——不是碎了,是松了。瓶颈像一堵墙,灵力像洪水。洪水一次冲不垮墙,但每次冲击都能从墙上扒下一层泥。
君无邪咬着牙,运转吞天符。
吞天符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体内暴烈的灵力吸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灵力已经变得温顺。温顺的灵力汇入丹田,壮大灵气漩涡。
丹田里的漩涡越转越快。
瓶颈越来越薄。
君无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每一寸经脉都被灵力撑得满满的。他甚至能“听”到经脉里灵力流动的声音——像河流,像瀑布,像大海。
瓶颈碎了。
不是被灵力冲碎的,是被吞天符磨碎的。
像磨盘碾碎豆子,一点一点,直到最后一层薄壁“咔嚓”一声碎裂。
灵轮境后期。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新开辟的经脉空间,丹田里的漩涡扩大到之前的一倍有余。君无邪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同时又重了,重得像一座山——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他睁开眼睛。
柴房里很暗,但他看得一清二楚。墙角那只蜘蛛在织网,网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门缝外,王胖子的呼噜声像一台破风箱,连风箱上哪个部位漏气他都听得出来。
灵轮境后期。
君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上的烧伤疤还在,但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左手的骨裂处已经不疼了,握拳松开,灵活如初。
他把剩下的那株金线兰用湿布包好,重新藏进床底。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晚那两个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封印完好。”
他们来检查封印了。
如果他今天没有突破,还是灵轮境中期,封印会不会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不会。封印在灵根上,不在修为上。修为可以涨,封印只要还在,灵根就是“废”的。
但封印总有解开的一天。
吞天符在吞噬妖兽精血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侵蚀那道封印。21%的吞噬进度,意味着封印已经被侵蚀了五分之一。
等吞噬进度到100%,封印会彻底消失。
那时候,天道盟一定会发现。
君无邪翻了个身,把手伸到床底,摸了摸地砖下面的吞天符。
符在跳。一下一下,像在跟他说:别怕。
他不怕。
只是还没准备好。
家族大比还有六天。六天后,他要站在君傲天面前。灵轮境后期对灵轮境初期,他有把握打赢。但打赢之后呢?天道盟会发现他的封印松动了。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
他需要更强的实力。
不是灵轮境。是真元境。
六天,从灵轮境后期到真元境,正常人需要几年。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有吞天符,有金线兰,有地龙蜥的皮和骨,有系统。
够了。
君无邪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胖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
明天,他要开始处理地龙蜥的皮和骨。皮可以卖,骨可以熬汤,肉可以吃。精血的吞噬进度需要更多的妖兽。
后天,他要再去北山,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妖兽。
大后天,大大后天——
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君无邪还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在脑子里排计划。六天的计划,每一天做什么,每一刻做什么,都排得清清楚楚。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
君无邪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是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猎人盯上猎物之后、扣动扳机之前的笑。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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