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像灌了墨。
君无邪蹲在柴房里，把最后三根木刺一根一根别在腰后。木刺涂了三层毒，毒液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黑色的硬壳，摸上去像砂纸。
兽皮盾绑在左小臂上，试了两次，松紧正好。
菜刀塞进后腰，刀柄朝右，右手一抽就能拿到。
两个火把插在背后的布包里，火折子揣进怀里。
吞天符贴在胸口，隔着衣服，微微温热。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臂的盾牌不碍事，右手的木刺握得稳。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右臂被雷纹虎咬过的疤痕还疼，后背撞树的淤青按下去还是酸的。但不影响行动。
“系统。”
“叮。”
“胜率现在多少？”
“叮。当前胜率估算：58%。地龙蜥已苏醒，正在向洞口移动。金线兰完全成熟，灵气波动达到峰值。地龙蜥会在进食时吃掉整株灵药，建议在其进食前动手。”
君无邪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院子里的雾气很重，王胖子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像一台漏气的风箱。君无邪猫着腰，翻过矮墙，钻进后山的林子。
月亮没出来，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灵轮境中期的视力即便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下，也能看清十步以内的轮廓。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手心全是汗。他在地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继续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到了北山。
洞口还在。
但不一样了。
灵药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浓得像雾。不是那种普通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带着甜味的、让人浑身毛孔都张开的灵气。吸一口，丹田里的灵气都在欢呼。
金线兰成熟了。
君无邪蹲在洞口外的灌木丛里，用灵眼术往里扫。
洞内，地龙蜥已经醒了。
它不像之前那样蜷成一团，而是站了起来——四条粗短的腿撑起那具一丈多长的身体，暗黄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它的头朝向洞深处，那里有一株发光的植物，淡金色的花朵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
它在往那边走。
很慢。像一只猫接近老鼠，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它在等。
等金线兰完全成熟的那一刻。灵药成熟的瞬间，灵气波动最强，药效最好。那时候吃下去，效果翻倍。
君无邪也在等。
等地龙蜥走到洞口和金线兰之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洞口大约八步，离金线兰大约四步。在那个位置，它前后都有一段距离，转身需要时间。
地龙蜥走到了。
它停下来，低下头，鼻子凑近金线兰的花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现在。
君无邪点燃第一个火把。
“噗——”布条猛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洞口。
他冲了进去。
三步冲到洞口，一步跨过藤蔓，两步踏进洞内的泥地。地龙蜥的头猛地转过来，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缩成一条竖线。
火把捅向它的脸。
地龙蜥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本能。任何生活在地下的生物都畏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君无邪要的就是这半步。
他的左手松开火把，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一堆干苔藓。右手从腰后抽出第一根木刺，对准地龙蜥左后腿的关节——那个黄色的旧伤点。
扎。
木刺没入关节缝隙，像扎进一块腐烂的木头。
“噗——”
地龙蜥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它叫了。
不是吼，是叫。像杀猪一样的惨叫，尖锐、刺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君无邪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停。左手抽出菜刀，朝同一个位置又砍了一刀。
刀砍在木刺上，把木刺钉得更深。
地龙蜥的左后腿猛地一软，整个身体向左侧倾斜。
君无邪往后跳了一步。
地龙蜥的尾巴扫过来了。
那根尾巴比他的大腿还粗，末端的骨质锤头像一颗小南瓜。尾锤带着破风声扫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君无邪来不及躲，只能把左臂的盾牌迎上去。
“砰——”
像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了。
盾牌碎了。铁背狼的皮、木片、麻绳，全碎了。碎片四散飞溅，有一块木片扎进了他的左脸颊。
君无邪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后背撞上洞壁，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左臂疼得像是断了。
不，没断，但骨头裂了。他能感觉到左前臂的尺骨有一道裂缝，每一次用力都像有刀子在骨头缝里刮。
地龙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它转过身，用三条腿支撑身体，张开了嘴。那张嘴可以轻松吞下一个人的脑袋，两排牙齿向内弯曲，像一排倒钩。喉咙深处，有蓝白色的光在闪烁。
不是雷电。
是胃酸。
君无邪见过这种东西。在藏书阁的《妖兽图鉴》里——地龙蜥的胃酸能腐蚀钢铁，沾到皮肉上，几息就能烧到骨头。
胃酸喷出来了。
一道蓝白色的水柱从地龙蜥的喉咙里射出，直奔君无邪的面门。
君无邪往旁边一滚。
胃酸擦着他的右肩飞过，溅在洞壁上。“嗤——”洞壁的石头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白烟冒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右肩没被直接喷到，但被几滴溅射的酸液沾上了。
疼。
不是火烧的那种疼，是烧到骨头的疼。君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上衣被烧穿了几个洞，下面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焦黑色，边缘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咬着牙，用右手抽出第二个火把，点燃。
地龙蜥又被火光逼退了半步。
但这次它没有后退太多——它学乖了。或者说，它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火光。它不再害怕，而是愤怒。
它冲过来了。
三条腿，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它的嘴张着，胃酸在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准备再来一发。
君无邪没有退。
他把火把扔向地龙蜥的脸。
火把砸在地龙蜥的鼻子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布条上的油脂溅出来，烧着了地龙蜥嘴边的几根须子。
地龙蜥的头猛地一甩，嘴里的胃酸喷歪了，喷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大坑。
君无邪冲了上去。
他没有从正面冲，而是绕到地龙蜥的左侧——左后腿被废了的那一侧。那一侧是它的盲区，它要转头需要多花半息的时间。
半息。
够他做很多事了。
菜刀砍在地龙蜥的左肋上。
“铛——”
像砍在铁板上。刀刃崩了一个口子，地龙蜥的鳞甲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不行。鳞甲太厚了。
君无邪没有犹豫，左手松开菜刀，从腰后抽出第二根木刺。
这根木刺比第一根粗，前端磨得更尖，涂的毒也更厚。他用右手握着木刺，退了一步，然后猛地往前冲——整个人像一支箭，木刺对准地龙蜥左后腿的上方，那里的鳞甲比腹部还薄。
扎。
木刺穿透鳞甲，没入半尺。
地龙蜥又惨叫了一声。
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毒开始发作了。醉仙草麻痹神经，麻骨藤僵硬肌肉，睡心叶让它昏昏欲睡。三样混在一起，即便是一头二级巅峰妖兽，也扛不住。
但扛不住不代表不能动。
地龙蜥的尾巴又扫了过来。
这次君无邪看到了。尾锤的轨迹在他的灵眼术视野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红线——弱点分析功能在战斗中自动启动，红线的起点是地龙蜥的尾根，终点是他的胸口。
他侧身。
尾锤擦着他的左腰扫过，带起的劲风把他的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腰侧的皮肉被风压刮得生疼，但没有直接击中。
地龙蜥喘着粗气，三条腿撑着重达千斤的身体，开始往后缩。
它在退。
它想回到洞深处。
君无邪不让它退。
他追上去，踩上地龙蜥的左后腿，整个人跳了起来，落到地龙蜥的背上。双手抓住它脖子后面的鳞片，指甲抠进鳞片的缝隙里。
地龙蜥疯狂甩动身体，想把他甩下来。
君无邪不松手。
他的右臂在流血，左臂骨头裂了，腰侧被风压刮得火辣辣地疼。他不松手。
地龙蜥的头猛地往后仰，想用嘴咬他。
君无邪等的就是这个。
地龙蜥仰头的瞬间，它的喉咙完全暴露出来——没有鳞甲，没有防御。只有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是气管和大血管。
红色的弱点光点在灵眼术的视野里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君无邪松开左手，从腰后抽出最后一根木刺。
这根木刺是他花了最多心思做的。比前两根都长、都粗，刺了整整三天，磨得比刀还尖。涂了三层混合毒，又用油脂封了一遍，毒液浸透了木纤维，整根木刺都是黑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木刺扎进了地龙蜥的喉咙。
不是扎，是捅。
是那种把命都压上去的捅。
木刺从喉咙下方穿进去，贯穿了气管、食道，从口腔里穿了出来。地龙蜥的嘴巴合不上了，血从嘴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浇了君无邪一头一脸。
热。
血是热的。热得像开水，浇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整个人都染红了。
地龙蜥的身体猛地僵直。
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末端的骨锤在空气中颤抖。它的眼睛瞪着，金色的瞳孔慢慢散开，从竖线变成圆孔，从圆孔变成一片浑浊。
它倒下了。
像一座山塌了。
“轰——”
身体砸在地上，震得洞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君无邪从它背上摔下来，滚了两圈，撞上洞壁才停下来。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自己的，也有地龙蜥的。
“叮。击杀二级巅峰妖兽‘地龙蜥’成功。获得经验值：200点。当前经验：580/500。宿主等级提升至3级。”
“等级提升奖励：属性点×5，技能点×1。”
“越级击杀奖励：经验值额外+80。总计280点。”
“越两阶击杀奖励：技能‘气血沸腾’×1。主动技能，燃烧气血短时间内提升战力，使用后虚弱。”
君无邪没力气看技能说明。
胸口的吞天符炸了。
不是炸开，是炸出一团热浪。那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他低头一看，地龙蜥的尸体上涌出一股血红色的雾气——不是头发丝粗细，不是手指粗细，而是像一根手臂粗的血柱，从地龙蜥的口鼻处喷薄而出，钻进他胸口的符里。
吞天符剧烈地震动，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咚、咚、咚——”
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些被胃酸烧伤的皮肉开始结痂，被尾锤砸裂的骨头开始愈合，被龙血浇过的伤口开始收口。
吞噬进度从13%一路飙升。
14%、15%、16%……18%、19%……21%。
停在21%。
君无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经脉里的灵气比之前浑厚了近一倍，丹田里的灵气漩涡旋转得更快、更稳。灵轮境中期的瓶颈在吞天符的反哺之下，像纸糊的一样——不，不是瓶颈碎了，是还没碰到瓶颈就被冲过去了。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灵轮境中期的巅峰，离后期只差一步。
但他没有心思高兴。
金线兰。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洞深处。
三株金线兰长在洞壁的石缝里，茎秆笔直，顶端开着淡金色的小花。花朵已经完全绽开，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君无邪蹲下来，用手扒开石缝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把三株金线兰连根拔起。
根须很长，上面沾着黑色的泥。他把泥甩了甩，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地龙蜥的尸体。
一丈多长，暗黄色的鳞甲在火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血已经流干了，地上积了一个小血洼，腥味呛得人想吐。
君无邪坐下来，背靠着洞壁，从怀里掏出一株金线兰。
他把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不好。苦，涩，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嚼碎之后，一股清凉的液体从花茎里渗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浑身的灵力炸了。
那股灵力不像吞天符反馈的力量那样温和——它是暴烈的，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被冲击得嗡嗡作响，灵轮境中期的瓶颈在这股冲击下摇摇欲坠。
君无邪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催动吞天符去引导那股灵力。
吞天符像一个大漩涡，把那头“野兽”吸了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暴烈的灵力已经变成了温顺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汇入丹田。
灵轮境中期。
瓶颈碎了。
不是被冲碎的，是被吞天符磨碎的。
君无邪睁开眼睛，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充满了力量。右臂的烧伤不疼了，左臂的骨裂不酸了，连之前被雷纹虎咬的疤都不痒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右手握拳，拳头上凝聚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他一拳砸在洞壁上——
“砰——”
洞壁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飞溅。
君无邪看着那个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眼前一黑。
他倒了下去。
倒在血泊里，倒在龙尸旁边。
没有意识，没有梦境。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胸口吞天符一下一下的温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滴水落在他脸上。
冷的。
又一滴。
落在眼皮上。
君无邪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一滴。
落进嘴里。
他的舌头动了一下，尝到了水的味道——不是甜的，是带着石头味的、凉的、生水。
他睁开眼睛。
洞顶的岩石在渗水，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他脸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还活着。
君无邪躺在地上，盯着洞顶看了很久。
水滴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但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是用力过后的酸疼。像跑了很远的路，打了很多架，杀了很多妖兽——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身体在告诉你：你做到了，但你得疼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烧伤的地方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痂下面是粉红色的新肉。左臂的骨裂已经愈合了，按上去不疼了。腰侧被风压刮伤的皮肉也已经长好，只剩下几条白色的疤痕。
他伸出手，摸了下胸口。
吞天符在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像一个健康的心脏。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
两株金线兰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根须上的泥土已经干了，但花瓣还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照着他的脸。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龙蜥的尸体旁边。
尸体已经凉了，血已经干了。鳞甲不像活着的时候那么硬，用手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凹坑。他蹲下来，开始剥皮。
地龙蜥的皮是好东西，比铁背狼的皮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二级巅峰妖兽的皮，拿出去卖至少值几十块灵石。
但尸体太大，他一个人扛不回去。
君无邪想了想，用菜刀把地龙蜥的皮沿着腹部中线划开，像脱衣服一样把整张皮剥下来。皮很重，湿了血之后更重，卷起来比他整个人还大一圈。
他把皮卷好，用藤条捆紧。
然后他拖着这卷皮，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皮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洞口，把皮先扔出去，然后自己爬出来。
月亮出来了。
云散了，月光照在山上，照在林子里，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君无邪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洞里面，地龙蜥的尸体还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肉露在外面，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会引来其他妖兽，也会引来附近的人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转过身，拖着皮，一步一步走下山。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拖着一卷巨大的龙皮，像一个打了胜仗的猎人扛着战利品回家。
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上还有伤。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家族大比，还有六天。
六天后，他要站在君傲天面前。
六天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废物，回来了。
君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无声地笑了。
笑得像哭。
但那是笑的。
月亮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比金线兰的花瓣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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