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君无邪被王胖子的骂声吵醒了。
“装病？装你妈的病！起来干活！”王胖子在门外砸门，砸得柴房的门板直晃悠。君无邪爬起来，拉开门，王胖子一只手拎着藤条，一只手叉着腰，脸上的肥肉抖得像猪油在锅里化。“昨天干那点活就喊肚子疼，今天还想偷懒？我告诉你，在药园，没有偷懒的命！滚去扫地！”
君无邪低着头，拿起扫帚。
刘三蹲在墙角啃窝头，看见君无邪出来，嘴角咧了一下。“王管事，昨晚我听见他柴房里有动静，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鼓捣啥。”
王胖子的眼睛眯起来了。“什么动静？”
“就是……敲东西的声音。”刘三比划了一下，“像在砸什么。”
王胖子转过头，盯着君无邪。“你昨晚在柴房里干啥？”
君无邪抬起头，眼神茫然。“没干啥啊，就……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可能是床板响。”
王胖子看了他几秒，哼了一声。“砍柴去。今天砍三捆，砍不够别回来吃饭。”他从墙根拿过一把生锈的柴刀，扔在君无邪脚边，“拿着。别给我偷懒，我让人盯着你呢。”
君无邪捡起柴刀，低头出了门。
出了药园，绕过矮墙，进了后山的林子，他的脚步就快了。
三捆柴。砍够了就行，不用多。王胖子说的是“砍不够别回来”，没说“砍多了有赏”。够用就行。他先砍了一捆，堆在路边做样子。然后绕了个弯，去了藏材料的地方。
地龙蜥的尸体还在。但比他上次走的时候少了三分之一。不是被人偷了——是被吃了。食腐虫，一种像蜈蚣一样的虫子，专门吃死掉的妖兽。黑压压的一片趴在地龙蜥的尸体上，发出“沙沙”的啃噬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君无邪从旁边捡了一根长树枝，朝虫群扫过去。虫子被扫飞了一片，剩下的窸窸窣窣地钻进了地下。他蹲下来，忍着腐臭，开始剔肉。
地龙蜥的腹部的肉已经烂了，一碰就掉，露出白森森的肋骨。他把肋骨一根一根掰下来——肋骨很硬，掰的时候要使劲，断了之后断口锋利得像刀片。脊背上的肉还没烂，他用柴刀把脊背切开，露出脊骨。脊骨粗，一根有手臂长，一节一节的，像一根粗绳子。
鳞甲。这是最值钱的。地龙蜥的鳞甲是暗黄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数了数——完整的七片，都是从脊背上剥下来的。脊背上的鳞甲最厚，防御力最强。肚子上的鳞甲薄一些，他没要。牙齿。地龙蜥的牙齿是弯的，手指长，尖端锋利得像针。他一颗一颗从牙床里撬出来，一共十二颗。爪子四只，每只都有弯钩，钩子尖利，能轻易划开皮肉。脊骨六根，每根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铁棍。
他用藤条把这些东西捆好，塞进石缝里。石缝是他早就看好的，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外面用灌木丛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鳞甲七片、牙齿十二颗、爪子四只、脊骨六根。加上之前藏在地砖下面的龙皮、藏在树洞里的铁背狼皮和赤鬃豹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攒家当的老鼠。一点一点攒，攒够了，就是翻身的时候。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砍柴加剔肉，干了大半天。三捆柴捆好了，地龙蜥的肉也剔了不少。他把肉用树叶包好，藏在石缝最深处——肉可以吃，地龙蜥的肉含有灵气，吃了能辅助修炼。
傍晚，君无邪背着三捆柴往回走。走到药园门口的时候，他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柴散了，他也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柴撒了一地，君无邪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废物！连柴都背不好！”
刘三和赵四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君无邪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柴捡回去，堆在墙角。他坐在柴房门口，低着头喘气，像一个累了一天的老牛。王胖子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入夜。月亮出来了，很亮。君无邪等王胖子的呼噜声响起之后，从床底翻出几样东西——两片鳞甲，三颗牙齿，一块拳头大的龙骨。不拿太多，第一次去黑石坊，先探探路，看看行情。他把这些东西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翻过矮墙，出了药园。
黑石坊。他知道这个地方。三年前他还是君家天才的时候，听家族里的护卫提起过——大荒州最大的地下交易市场，在大荒城西边的山脚下。什么人都有，散修、冒险者、逃犯、黑市商人。表面上看是一个普通的集市，但地下的交易才是真正的买卖。妖兽材料、灵药、功法、丹药、甚至奴隶和杀手——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但这里也有规矩：不许问身份，不许追查货物来源，不许在坊内动武。违反规矩的人，会被“管事”处理。没人知道管事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了管事的人，不会再出现在大荒州。
君无邪从后山绕到大路，再沿着大路往西走。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灵轮境后期的修为让他的脚力远超普通人，走了一个时辰，大荒城的轮廓出现在了月光下。
大荒城，大荒州最大的城池，君家的根基所在。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君无邪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西。城西有一座山，不高，黑黝黝的，像一头卧着的牛。山脚下有零零星星的灯火——那里就是黑石坊。
越走越近，灯火越来越亮。黑石坊比他想象的大。不是一个集市，是一整条街。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有的铺面是石头砌的，有的就是几根木头搭的棚子。街道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散修，有穿着皮甲的冒险者，有蒙着脸的黑衣人，还有几个穿着锦袍、一看就是大家族的管事。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看别人一眼。
君无邪把衣领拉高一些，挡住半张脸，走进街道。
第一家店铺是卖丹药的。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画着一个丹炉。他没进去。第二家是卖武器和防具的。门口挂着一排刀剑，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也没进去。第三家，门口挂着一块兽皮，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收购材料。
君无邪停下来，走了进去。铺子不大，四五步宽，里面堆着各种东西——妖兽的皮、角、骨、牙、爪子，堆得满满当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两只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豆子。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卖什么？”老头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君无邪从怀里掏出破布包，打开，放在柜台上。
两片鳞甲，三颗牙齿，一块龙骨。老头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算盘，拿起一片鳞甲，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敲了敲，发出“叮叮”的脆响。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地龙蜥。二级巅峰。”老头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里的光没散。“鳞甲七成新，边缘有磨损，但还能用。牙齿不错，完整无损。龙骨……这是脊骨，品相一般，但能熬药用。”他抬起头，看着君无邪。“你是猎妖师？”
君无邪没回答。老头也没追问，低下头，在算盘上拨了几下。“鳞甲一片二十块下品灵石，两片四十。牙齿一颗三块，三颗九块。龙骨一块十块。一共五十九块。凑个整，六十。”
君无邪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块下品灵石。他在地砖下面藏着十二块，加起来七十二块。够买一把好刀了。“能再高点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小兄弟，我这已经是公道价了。你去别家问问，能给到五十就不错。”他顿了顿，“不过……你这鳞甲是脊背上的，确实是好东西。这样，六十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数了六十五块下品灵石，推过来。君无邪把灵石装进怀里，转身要走。“小兄弟。”老头叫住他。君无邪回头。“下次还有地龙蜥的材料，直接来找我。我姓张，叫我老张就行。”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继续拨算盘。君无邪没说话，点了点头，出了铺子。
走在街上，他的手一直按在怀里。六十五块灵石，加上之前存的十二块，七十七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他不能花光，要留一部分应急。买刀，买防具，买丹药，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他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一家武器铺门口停下来。铺子不大，但门口的刀剑比别家多，而且看起来质量不差。里面站着一个铁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胸口敞开着，露出黑黝黝的肌肉。铁匠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响，火星四溅。
“要什么？”铁匠头都没抬。
“刀。好刀。”君无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铁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锤子，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抽出一把刀。刀长两尺，刀身窄，略微弯曲，像一轮弯月。刀柄是黑色的，缠着防滑的麻绳。铁匠把刀放在柜台上。“玄铁刀，用玄铁和精钢混合打造的，韧性和硬度都不错。三十块灵石。”
君无邪拿起刀，试了试手感。不重，比菜刀重不了多少，但握在手里很踏实。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嗡——”声音清脆，余韵悠长。“能不能试试？”
铁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铁钉，竖在柜台上。“砍。”君无邪一刀砍下去。铁钉断成两截。“叮——”刀砍在柜台上，砍出一道浅痕。铁匠心疼地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君无邪看了看刀刃——没缺口，没卷刃。
“二十五。”他开始砍价。铁匠瞪了他一眼。“二十八。” “二十六。” “二十七。不买拉倒。”
“成交。”
君无邪从怀里掏出灵石，数了二十七块，放在柜台上。铁匠把刀用布裹好，递给他。君无邪接过刀，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出了武器铺，他又去了一家防具铺，买了一件内甲。内甲是铁环编的，穿在里面能挡住刀砍和妖兽的爪击。不贵，十五块灵石。又买了两瓶疗伤丹——十块灵石一瓶，两瓶二十。一共花了六十二块，还剩十五块。
他把剩下十五块灵石藏进怀里最深处。
出了黑石坊，月亮已经偏西了。君无邪走在大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右手不时摸一下腰后的刀——刀柄的麻绳粗糙，摸上去很踏实。
回到药园，天快亮了。他把新买的刀用布裹好，塞进床底的地洞里，和龙皮、金线兰放在一起。内甲穿在身上试了试——铁环冰凉，贴肉穿着不太舒服，但能挡住刀砍。疗伤丹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把金线兰的叶子拿出来，又嚼了一片。
苦。涩。凉。
灵力流入体内，烧伤处痒得更厉害了。他用指甲轻轻挠了挠痂的边缘——痂翘起来了，下面的新肉已经完全长好了，粉红色的，嫩得发光。
他躺在床上，摸着胸口吞天符的温热。
七十七块灵石，花得只剩十五块。但值了。玄铁刀、铁环内甲、疗伤丹——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家族大比还有五天，他要去黑石坊把剩下的鳞甲和牙齿也卖掉，再买一件护心镜，买几瓶更好的疗伤丹，剩下的钱攒着。
一步一步来。
鸡叫了，君无邪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白天干活，晚上去黑石坊。卖剩下的鳞甲和牙齿，买护心镜。回来之后练刀，熟悉新武器的手感。五天时间，足够他把玄铁刀练成自己的手臂。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王胖子的呼噜声停了，咳嗽了两声，又停了。
君无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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