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是被疼醒的。不是伤口疼,是胳膊酸。昨晚练刀练到后半夜,握刀柄的右手虎口磨出了一个血泡,破了之后粘在麻绳上,早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掉一块。他看了一眼,用布条缠了两圈,穿好衣服,推开门。
王胖子今天心情不错。昨晚喝了大半壶酒,早上起来脸不红气不喘,甚至哼了两句小曲。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君无邪出来,难得没骂人。“今天把东边的地翻一遍,明天要种新苗。”君无邪拿起锄头,去翻地。翻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数——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要碎,不能有大块。一、二、三、四……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深浅一致。王胖子看了一会儿,没挑出毛病,回屋了。
刘三蹲在墙角啃窝头,看着君无邪翻地的背影,跟赵四小声说:“这小子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干活比以前利索了。”赵四嚼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利索啥,还是废物一个。”刘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午休息,君无邪没回柴房,而是绕到屋后面。屋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全是疤,像长了癞痢。他从腰后抽出玄铁刀——刀用布裹着,缠了两圈,不仔细看以为是一根木棍。解开布,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不刺眼,但很沉。
他没有挥砍。只是握刀,收刀。握,收。握,收。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握刀的时候,食指和拇指要扣住刀柄的环,剩下的三指自然收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手腕僵,太松刀会脱手。收刀的时候,刀要从腰间斜着插回鞘,刀背贴着身体,刀刃朝外——这样收刀最快,也最安全。
这些东西不是他天生就会的。是昨天晚上系统推演之后,灌进他脑子里的。不是什么高深刀法,就是最基础的——怎么握刀,怎么收刀,怎么劈,怎么砍,怎么格挡。但就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让他握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拿刀像拿一根铁棍,现在拿刀像自己的手指。
“叮。基础刀法推演完成。当前刀法熟练度:入门。建议配合实战练习。”
君无邪把刀裹好,塞回腰后。下午继续翻地,翻完最后一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胖子看了看地,点了点头:“明天种苗,你早点起来。”
入夜。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
君无邪把剩下的地龙蜥材料装进布袋——五片鳞甲,九颗牙齿,三根脊骨,四只爪子。比上次多了不少,布袋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有点沉。他翻过矮墙,绕过后山,上了大路。今晚的云很厚,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眼睛看得清——灵轮境后期的视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十步以内的东西。
走了一个时辰,黑石坊的灯火出现在眼前。今晚比上次热闹,街上人多了一倍。有几个人喝醉了在路边吵,有商贩扯着嗓子吆喝,还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不看谁。
君无邪拉高衣领,直接去了老张的铺子。
老张还在。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像一座泥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来了。”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君无邪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鳞甲五片、牙齿九颗、脊骨三根、爪子四只,整整齐齐摆了一柜台。老张放下算盘,一片一片看,一颗一颗数。
“鳞甲五片,品相和上次差不多,一片二十,一百。”他把鳞甲推到一边。“牙齿九颗,一颗三块,二十七。”又推到一边。“脊骨三根,一根十块,三十。”爪子拿起来看了看。“爪子品相不错,钩子完整。四只,一只八块,三十二。”他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加起来一百八十九。你上次来,我说凑整。这次不凑了,一百八十九,你点一下。”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钱袋,数了一百八十九块灵石,码在柜台上。
一百八十九块。加上上次剩的十五块,一共二百零四块。
君无邪把灵石装进怀里,没走。老张看了他一眼。“还要什么?”
“护心镜。好一点的。”老张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面护心镜,铜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他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嗡——”声音清脆,余韵很长。“精铜打造,能挡住二级妖兽的正面冲击。二十五块。”
君无邪拿起护心镜,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比内甲轻多了。他把护心镜贴在胸口比了一下——大小刚好,能护住心脏位置。内甲穿在里面,护心镜穿在外面,两层防护,心里踏实。“二十。”老张瞪了他一眼。“二十三。” “二十一。” “二十二。不买拉倒。”
“成交。”
君无邪掏出二十二块灵石,放在柜台上。老张把护心镜用布包好递给他。君无邪又问:“有疗伤丹吗?好一点的。”老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瓶。“三品疗伤丹,比你在外面买的那种强两倍。一瓶五颗,十五块。”君无邪掏出十五块灵石,买了。加上护心镜,一共花了三十七块。还剩一百六十七块。
老张看着他装好灵石,忽然说了一句:“小兄弟,地龙蜥的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你要是还有其他好东西,也拿来。价钱好商量。”君无邪点了点头,没说话,出了铺子。
街上人流更密了。他沿着街边往西走,想看看有没有卖刀谱的。刀谱和功法不一样,不需要灵根,只需要悟性和苦练。他现在有吞天符,有系统,有金线兰,有灵石,就差一门像样的刀法。基础刀法只能让他会用刀,不能让他打赢强者。
走了半条街,看了三四家铺子。最便宜的刀谱要八十块灵石,内容也就是比基础刀法强一点。真正好的刀谱,几百上千块,他买不起。他正犹豫要不要买那本八十块的,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群往两边让,一匹马从街那头冲了过来。枣红色,高大,背上没有鞍,像是受惊了。马蹄声很响,踩在地上的石板“嗒嗒嗒”像打雷。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人摔倒,有人骂娘。君无邪侧身,贴着一家铺子的门板站着。马从他身边冲过去,鬃毛扫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汗腥味。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撞到了一个人。
“嗯——”
一声轻呼。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君无邪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就是那半张脸——皮肤白得像玉,下巴尖尖的,嘴唇不点而朱。斗篷下面,一只白色的小东西探出头来,圆滚滚的,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金色的。
白貂。君无邪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个白貂。或者说,他认识这只白貂的主人。玄天宗,楚梦瑶。
他低下头,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引人注意。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步伐急促但不凌乱,像一个急着赶路的普通人。
但那只白貂不让他走。
它从楚梦瑶的肩膀上跳下来,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追上了君无邪,蹦到他的脚背上,用鼻子使劲嗅他的裤腿。“吱吱吱——”小貂叫了几声,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哭声。它用两只前爪扒着君无邪的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的位置,仰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楚梦瑶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停在君无邪面前,弯腰抱起小貂。小貂在她怀里还在“吱吱”叫,小爪子朝着君无邪的方向使劲伸。
“它在叫你。”楚梦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冰封的河面下流淌的水——冷,但流动。君无邪低着头,声音沙哑:“可能是认错人了。”
楚梦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君无邪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他头顶刮到脚底。他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还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上次被地龙蜥的尾锤碎片划的。
楚梦瑶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小貂还在叫,还在往君无邪的方向挣。楚梦瑶低头看了看小貂,又抬头看了看君无邪。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君无邪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大荒州人。”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土音——这是他故意装的。三年前他是君家天才,说话字正腔圆。三年后他是药园杂役,说话带着泥巴味。
楚梦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小貂按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君无邪已经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了黑暗中。
楚梦瑶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也盯着那个方向。“你认识他?”她轻声问。小貂不会说话,只是用鼻子指了指小巷的方向。“他身上有什么?”小貂歪了歪头,又“吱吱”叫了两声。楚梦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君无邪在小巷里走了很久。没有走直线,拐了几个弯,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黑石坊。他的后背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楚梦瑶的修为比他高。玄天宗圣女,至少是真元境以上。如果她用灵眼术或者别的什么秘法探查他,他身上的吞天符未必藏得住。
“叮。检测到高阶修士近身接触。已自动屏蔽宿主修为波动。屏蔽成功率:95%。”
九成五。够了。
君无邪走在大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惨白的光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怀里的灵石沉甸甸的,腰后的刀也沉甸甸的。护心镜贴在胸口,冰凉冰凉的。
回到柴房,天快亮了。他把护心镜穿好——内甲在里面,护心镜在外面,用皮绳系紧。又拿出玄铁刀,握在手里。刀柄的麻绳被他的汗浸湿了,握上去很踏实。
“叮。检测到宿主装备已更新。当前防御力评估:可抵挡二级妖兽全力一击一次。攻击力评估:可破二级妖兽鳞甲。”
够了。家族大比还有五天。君傲天是灵轮境初期,他看过君傲天出手——快,狠,但不精。君傲天的刀法是君家祖传的破风刀法,大开大合,气势很足,但变化太少。如果正面硬碰硬,他未必是对手。
但如果是侧面对冲,先攻左肋,再砍右肩——君无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君傲天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比他长,硬碰硬他吃亏。但君傲天的左肋有一个习惯性的防御空当——每次出刀收回的时候,左肋会暴露一瞬间。
这一瞬间,就是机会。
君无邪把刀收好,躺下来。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楚梦瑶的脸——半张脸,白得像玉,下巴尖尖的。还有那只白貂,金色的眼睛,追着他跑,趴在他脚背上“吱吱”叫。
她认出他了吗?不会。他低着头,兜帽遮着脸,声音也变了。一个玄天宗的圣女,不会记得三年前君家的一个天才。三年前他见过她一次——在大荒州的天骄会上,她站在台上,他坐在台下。她从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目光扫过他,像扫过一粒灰尘。
她不记得他。
但小貂记得。不,不是记得。是闻到了什么。吞天符的气息?妖兽精血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君无邪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管是什么,她现在不在这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五天后的家族大比。
他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吞天符在跳,一下一下,像在说——别怕。他不怕。
鸡叫了。窗外,天开始泛白。君无邪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君傲天的出刀习惯。左肋,出刀收回的那一瞬间。五天后,他要在那一瞬间,结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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