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从家族议事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的铁青，也不是喝了酒之后的潮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白，像隔夜的猪油，又白又腻。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门框站稳了，愣了两秒，然后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君无邪正在扫地。
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老牛拉车。右臂的烧伤还没好透，每挥一下扫帚肩膀都微微缩一下，看起来笨拙又吃力。
王胖子看了他几秒，忽然走过来。
君无邪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到王胖子的鞋——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快要破了，大脚趾的位置鼓出一个包。鞋停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王胖子的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杀猪，扯着嗓子吼。今天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君无邪抬起头，眼神茫然：“啥？”
“就是……”王胖子搓了搓手，那双手油腻腻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体啊，力气啊，吃饭的胃口啊，有没有什么变化？”
君无邪眨了眨眼，像没听懂。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啊，还是浑身没劲。胳膊还疼，腰也酸。王管事，是不是活太多了？我这身子骨实在扛不住……”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小眼睛在肥肉中间挤成两条缝，缝里的光像针尖，在君无邪脸上扎来扎去。
君无邪的眼神始终是散的，像没睡醒。肩膀缩着，脊椎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米。
王胖子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白面馒头。
不是平时那种掺了杂粮的黑馒头，是纯白面的，暄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拿着。”
君无邪愣住了。
他在药园待了快半个月，每天吃的是窝头、稀粥、刷锅水，偶尔能从刘三牙缝里抢半个硬馒头。白面馒头？他想都不敢想。
“王管事，这……”
“让你拿你就拿。”王胖子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别废话。吃完干活。”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君无邪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馒头，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胖子眼睛里那点光又暗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什么，进了屋。
君无邪捧着馒头，慢吞吞地走到柴房门口，蹲下来，咬了一口。
馒头是甜的。
他嚼着馒头，眼睛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冷意。
王胖子在试探他。
为什么？是谁让王胖子来试探他的？君家的人？还是——天道盟？
他想起上次那两个人。他们在柴房门口用黑色石头按了按，说了句“封印完好”，就走了。但封印不是完好的。吞天符已经侵蚀了五分之一，封印表面完好，内里已经在松动。他们没查出来，是因为吞天符的气息被系统屏蔽了。但如果再查一次呢？如果来查的人修为更高呢？
君无邪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需要让王胖子相信——他还是废物。
不是“有点恢复”的废物，是“彻底废了”的废物。
他拿起锄头，去后院翻地。翻了两垄，他故意慢下来，锄头举到一半就往下掉，砸在地上只刨出一个浅坑。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王胖子端着一碗茶站在屋门口，远远看着。
翻完第三垄的时候，君无邪忽然“哎哟”一声，扔了锄头，捂着腰蹲了下去。
“怎么了？”王胖子喊了一声。
“腰……腰闪了……”君无邪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管事，这地我翻不动了，您换个人吧……”
王胖子皱着眉，走过来看了一眼。君无邪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废物。”王胖子骂了一句，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狠。他看了看翻过的地——垄沟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行了行了，滚一边歇着去。刘三！刘三死哪去了？出来翻地！”
刘三从屋里跑出来，苦着脸接过锄头。
君无邪一瘸一拐地回了柴房，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腰不疼了，腿不瘸了，脸上的苍白像被风吹走的雾，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靠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王胖子在骂刘三，骂得很难听，和以前骂他差不多。
君无邪蹲下来，从床底摸出吞天符。
符在跳。温热，平稳。
他握着符，闭上眼睛，体内的灵气缓缓收缩。灵轮境后期的修为像退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退回丹田，只留下薄薄一层敷在经脉表面。外显的气息从灵轮境后期一路下跌——灵轮境中期、初期、先天境巅峰、后期、中期、初期。
停在先天境初期。
这是他能伪装的最低限度。再低，吞天符的压制力就不够了，灵气波动会乱。
“叮。修为波动已压制。当前外显修为：先天境初期。建议：避免灵力爆发，以免暴露。”
够了。先天境初期的废物，比“灵根枯竭”的废物强一点点。强到让人觉得“这小子运气不错恢复了一点”，但弱到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药园门口传来马蹄声。
君无邪正在柴房里磨刀，听到声音，把刀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拉开门。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药园门口。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夕阳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
君傲天。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药园。王胖子从屋里跑出来，弯着腰，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傲天少爷，您怎么来了？”
“路过。”君傲天的目光越过王胖子，落在柴房门口的君无邪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俯瞰。“无邪弟。”
君无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傲天哥。”
君傲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君无邪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趴在路边的野狗。
“大比那天，要不要来看？”
君无邪没抬头。
君傲天等了两秒，继续说：“我给你留个好位置，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身后的随从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药园里格外刺耳。
王胖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没说话。
君无邪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更低：“傲天哥说的是，我这种废物哪敢去丢人……我怕去了，给君家丢脸。”
君傲天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也是。你去了，人家还以为君家的子弟都跟你一样。”他拍了拍君无邪的肩膀，“好好养着吧。把身体养好，以后还能给君家多干几年活。”
他转身走了。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一片灰尘。
随从们跟在后面，马蹄声渐行渐远。
君无邪站在原地，低着头。
王胖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歇着吧。明天再干活。”王胖子转身回了屋。
君无邪慢慢走回柴房，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卑微、惶恐、讨好，像潮水一样退去。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冷，硬，像冬天河床上的石头。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玄铁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寒光。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锋利，但不够锋利。
还差一点。
今夜月亮很大。
君无邪站在柴房后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刀。地上铺了一层月光，白得像霜。
他没有练复杂的招式，只是反复做三个动作——拔刀、劈砍、收刀。
拔刀。右手握住刀柄，拇指顶住刀镡，刀从鞘中抽出，刀刃朝前，刀背贴着手臂。这个动作他练了上千遍，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手摸到刀柄的瞬间，刀就像长在了手上。
劈砍。不是蛮力砍，是用腰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手腕。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腿、腰、肩、肘，最后传到刀锋。一刀下去，空气被切开，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收刀。刀从最高点回落，刀背贴着身体，刀刃朝外，斜着插回鞘。刀刃不能碰到鞘口，声音要轻，轻到像风吹过竹林。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月光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翻飞，像一个沉默的舞者。
“叮。基础刀法熟练度提升。当前等级：入门→粗通。”
君无邪没有停。他又练了半个时辰，直到右臂的烧伤处开始发酸，才收了刀。
他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头顶。
三天。
三天后，他要站在君家演武台上。不是以药园杂役的身份，不是以废物的身份——是以君无邪的身份。
那个三年前被人踩进泥里的人，要从泥里爬出来。
他走回柴房，把刀放在枕头下面。护心镜穿在身上，内甲系紧。金线兰还剩大半株，用湿布包着放在床底的瓦罐里。吞天符贴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的目光沿着那条裂缝慢慢移动，从这头到那头。
三年前，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天花板是雕花的，有精美的纹路。三年后，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天花板是裂的，漏风。
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君傲天的声音——“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真正的天才？
君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后，你会看到的。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王胖子的呼噜声停了，翻了身，又响了。声音很大，像有人在锯木头。
柴房里很暗，很静。
只有吞天符的跳动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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