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两天。
王胖子一大早就堵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放着东西。君无邪拉开门,愣了一下。碗里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旁边还搁着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
“王管事,这……”君无邪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困惑。
王胖子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补补身子。别废话,吃完干活。”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那双小眼睛今天不敢看君无邪,一直在躲闪,像是在躲避什么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
君无邪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王胖子的背影。刘三从旁边窜过来,伸手就要抢碗里的肉。王胖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他一个趔趄。“吃你妈的!这是给病号的!”刘三捂着脑袋,瞪了君无邪一眼,嘟囔着走了。
君无邪蹲在柴房门口,把肉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什么东西。不是品味肉的味道,是在品味王胖子今天的反常。他在药园待了快一个月,王胖子打他骂他克扣他粮食,从没给过他一顿好饭。今天又是肉又是白面馒头,还替他挡了刘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君无邪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王胖子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人在背后让王胖子对他好一点。为什么?怕他饿死?怕他跑掉?还是怕他——死得太难看?
他站起来,拿起锄头,去翻地。锄头一下一下刨进土里,力道均匀。他的眼睛看着土,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午后,太阳偏西。君无邪跟王胖子说去后山砍柴,王胖子挥了挥手:“去吧,别走太远。”居然没骂人。
君无邪翻过矮墙,进了林子,绕了一个大圈,直奔黑石坊。后山砍柴只是借口,他要去问老张一件事——上次卖的鳞甲和牙齿,有没有人查过来源?
黑石坊白天人不多,街上稀稀拉拉几个散修,低着头匆匆走过。老张的铺子开着门,里面没人。君无邪走进去,老张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见是君无邪,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老张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还有货?”
君无邪从怀里掏出最后两片地龙蜥鳞甲和一颗牙齿。鳞甲巴掌大,暗黄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牙齿手指长,弯钩状,尖端锋利。老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品相不错。鳞甲一片二十,两颗四十。牙齿算十块。一共五十。”他从柜台下面数了五十块灵石,码在桌上。君无邪把灵石装进怀里,没走。
老张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君无邪压低声音:“老张,上次那些货,有没有人打听过?”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着君无邪,目光不像平时那么精明,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
“什么人?”
“穿灰袍的,左脸上有颗痣,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前两天来的,在我铺子里转了转,问最近有没有人卖过高阶妖兽材料。”老张顿了顿,“我没说你。我说没有,我这儿收的都是低阶货。”
君无邪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有人来卖地龙蜥的材料,帮我问问是从哪弄来的。’“老张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还留了句话——‘大比见分晓。’“
大比见分晓。
君无邪的心沉了一下。灰袍,左脸有痣,不是本地口音。不是君家的人。是天道盟。他们在找他。不,不是找他,是在查那张地龙蜥的皮。地龙蜥是二级巅峰妖兽,不是普通人能杀的。能杀地龙蜥的人,至少是灵轮境后期。灵轮境后期在大荒州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如果这个人是个“废物”——那就值得查了。
老张看着他的脸色,补了一句:“小兄弟,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但我要劝你一句——最近风头紧,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君无邪点了点头。“老张,谢了。”
他转身出了铺子。
从黑石坊出来,君无邪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几条小巷。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土墙,头顶是乱七八糟的晾衣绳。他走得很快,但不急,脚步不乱。每到一个拐角,他都会先用余光扫一眼后面,确认没人跟着再拐。
绕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一只白貂蹲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路。白貂圆滚滚的,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金色的。它蹲在那里,像一团雪球,两只前爪并拢,歪着头看他。
君无邪认出它了。楚梦瑶的灵兽。
他转身想走。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风,冷,但不刺骨。君无邪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脚步声从后面走近,不紧不慢。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楚梦瑶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今天她没有戴兜帽,露出整张脸。皮肤白得像玉,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黑玛瑙。她比君无邪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比他高出一截。
“你为什么躲我?”她问。
君无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没躲。小的不认识您。”
“不认识我,你躲什么?”
君无邪不说话了。楚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小貂抱起来。小貂在她怀里还在“吱吱”叫,小爪子朝君无邪的方向伸。
“你是君家的人?”她问。
君无邪的头低得更深了。“是。君家药园的杂役。”
“药园杂役?”楚梦瑶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那么淡,“一个药园杂役,身上为什么有妖兽精血的气息?”
君无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感觉到了——楚梦瑶的目光像一把刀,从他头顶一直刮到脚底。那股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紧张。是好奇。一个不该被注意的人,引起了她的好奇。
他使劲缩了缩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小的在后山砍柴的时候,杀过几只野兔充饥。可能是那个味儿没洗干净……楚小姐您鼻子真灵……”
楚梦瑶没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君无邪的后背开始出汗。
然后她把小貂按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比那天,我会去看。”
她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小貂从她肩膀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君无邪,“吱吱”叫了两声。
君无邪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慢慢转过身,走了另一条路。这次他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出了黑石坊,上了大路。走在大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后怕。楚梦瑶的感知力比他想的强得多。他只在地龙蜥的血里泡过一次,洗了好几遍,换了干净衣服。她居然还能闻到。
“叮。检测到高阶修士近距离探查。已自动屏蔽宿主修为波动。屏蔽成功率:90%。”
九成。还剩一成。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知道。但她说了——大比那天,她会去看。她不是去观战的。她是去看他的。
君无邪加快了脚步。
回到药园的时候,天快黑了。王胖子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是紧张,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过来。”王胖子招手。
君无邪走过去。王胖子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别人,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
“明天大比。你老老实实待在柴房,别出来。”
君无邪的眉头动了一下。“王管事,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王胖子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让你别出来就别出来!对你有好处!”
君无邪看着王胖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肥肉在微微发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反正你去了也是丢人,不如在屋里睡觉。”王胖子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话。”
他走了。君无邪站在墙根底下,看着王胖子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是黑的。他慢慢攥紧拳头。
不让去?
他偏要去。
入夜。
月亮很亮,亮得像白昼。君无邪站在柴房后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玄铁刀。月光照在刀身上,刀刃反射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像一根银针。
他缓缓拔刀。刀从鞘里出来,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呼吸。他的手和刀之间已经没有间隙了。刀就是手,手就是刀。
劈砍。不是用蛮力,是用腰。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腿、腰、肩、肘,最后传到刀锋。一刀下去,空气被切开,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很纯粹,像一根琴弦被拨动。
收刀。刀从最高点回落,刀背贴着身体,刀刃朝外,斜着插回鞘。刀刃没碰鞘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一遍。两遍。十遍。
他停下来,仰头看月亮。远处君家方向灯火通明,大比前夜的喧闹隐约传来。有笑声,有吆喝声,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他们在庆祝。庆祝君傲天要在明天的比武台上大展神威,庆祝君家又出了一个天才。
没有人记得,三年前,那个台子是另外一个人的。
君无邪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
“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转身走回柴房,关上门。把玄铁刀放在枕头下面,护心镜穿好,内甲系紧。吞天符贴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像一个健康的心脏。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慢慢移动,从这头到那头。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胖子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比平时更响,更乱。他睡不着。他在害怕。
君无邪闭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结束。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远处君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喧闹声渐行渐远,最后归于沉寂。
大比前夜的最后一个时辰。
柴房里很暗,很静。
只有吞天符的跳动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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