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走下演武台的时候,候场区安静得像坟场。
没有人说话。之前嗑花生的那个家伙,花生还在手里攥着,忘了往嘴里送。递水的那个人,水碗端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几十双眼睛盯着君无邪,目光里裹着同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敬佩,是畏惧。
那种你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一头猛兽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畏惧。
君无邪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睛。玄铁刀搁在膝盖上,刀还用布裹着。从入场到现在,这把刀只出鞘过一次——对君明远那次,只出了一半,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在场的人甚至没看清刀长什么样。
执事的嗓子还有点抖,但他尽力稳住了。“第二场,君无邪对君浩然。请双方上台。”
君浩然从候场区站起来。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两条胳膊比君无邪的大腿还粗。去年大比第六名,先天境巅峰,以拳法见长。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能打碎青石。君浩然没有像前两个对手那样轻敌。他看过君无邪对君明远那一场,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走上台,双脚站定,双拳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君无邪走上台。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衣服,腰后别着用布裹着的刀,表情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执事举起手:“开始!”
君浩然没有废话,双拳齐出。他的拳法叫“崩山拳”,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拳风,像铁锤砸下来。第一拳,砸向君无邪的面门。君无邪侧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拳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第二拳紧跟着来了,砸向他的胸口。速度比第一拳还快。君无邪后退半步,拳锋从前胸掠过,带起的风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第三拳。君浩然后脚蹬地,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撞向君无邪。这一拳他用上了全力,拳头上甚至凝聚了一层淡淡的灵气光芒。
君无邪没有退。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的刀柄移开,空手迎了上去。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用肉掌接崩山拳?疯了?
君无邪没有接拳。他的右手像一条蛇,贴着君浩然的手臂滑进去,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不是骨头断,是关节错位。
君浩然的脸瞬间白了。剧痛从手腕传上来,像被火烧。他的膝盖不听使唤地弯曲,“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拳头还攥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要君无邪再拧半分,他的手腕骨头就会断。
“认输。”君无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君浩然咬着牙,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想说“不认”,但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认输!”执事连忙喊了一声。
君无邪松开手,退后一步。君浩然捂着手腕,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台。他走到台下才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君无邪已经转过身,往候场区走了。自始至终,他的刀都没有出鞘。
“第二场,君无邪胜!”
看台上,君家长老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盯着君无邪的背影,眼睛里全是怀疑。“他的修为……至少是灵轮境初期。”
“灵轮境初期?你看他拧君浩然手腕那一下,力道控制得那么精准,是灵轮境中期都未必能做到。”
“可他三年前不是废了吗?经脉萎缩,灵根枯竭。这才多久,怎么就恢复到灵轮境了?”
“会不会是……封印?”
“嘘!小声点!那件事不能在这儿说!”
长老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但坐在不远处的君傲天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越来越快。
第三场。
执事宣布:“第三场,君无邪对君明辉。请双方上台!”
君明辉从候场区站了起来。他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走路的姿态不像前两个对手那样轻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头猎豹在接近猎物。
灵轮境初期。去年大比第三名。君傲天的亲信族弟。
上台前,君傲天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君明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凑到君明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君明辉能听见。但看台上的楚梦瑶读出了他的唇语——“废了他。”
君明辉点头,眼神变得阴狠。他走上台,右手握住刀柄,拇指顶住刀镡,刀从鞘里抽出一寸,又推了回去。这个动作叫“试刀”,不是试刀锋,是试杀意。刀刃出鞘一寸,寒气逼人。他的杀意已经凝聚到了刀锋上。
君无邪走上台。与前两场不同,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腰后的刀柄上。
执事的手举起来:“开始!”
君明辉拔刀。
他的刀比君无邪的玄铁刀长三寸,刀身更宽,更重。拔刀的瞬间,刀光像一道闪电,直奔君无邪的脖子。破风刀法第一式——“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一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杀机。刀锋未到,刀风已经割面。
君无邪没有躲。他拔刀。玄铁刀出鞘的速度比君明辉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快到君明辉的刀只出了一半,君无邪的刀已经横在了他和君明辉之间。“铛——”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君明辉的刀被格开了,不是格偏,是格开——君无邪的刀身贴着君明辉的刀身一推,把它的轨迹从“砍向脖子”变成了“砍向空气”。
君明辉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重新站稳,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破风刀法第二式——“风起于江湖之末”。这一式比第一式更狠,刀从下往上撩,取敌下巴。
君无邪没有等他出招。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和三场对赵虎的那一步一模一样——在对手蓄力的瞬间切入,打断他的节奏。君明辉的刀刚撩到一半,君无邪的刀已经到了。不是砍,是劈。从上往下,刀背朝前,像一把闸刀落下来。“铛——”又一声脆响,君明辉的刀被劈得往下一沉,险些脱手。
君明辉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把刀从下往上抬。破风刀法第三式——“风卷残云”。这一式是破风刀法前三式里最强的,刀光如幕,连绵不绝。一刀接一刀,像狂风卷着残云,铺天盖地。
君无邪没有接招。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君明辉的刀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看台上有人开始叫好:“明辉好样的!” “砍他!”
君无邪的眼睛一直盯着君明辉的刀。不是在躲,是在看——看破风刀法的第三式。前三式的节奏他已经摸清了。每一式之间有一个间隙,很短,只有半息。前两式的间隙在出刀之后,第三式的间隙在收刀之前。
君明辉的刀光密到极致的时候,君无邪看到了那个间隙。他不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了君明辉的刀光里。
刀光如幕,但没有一道砍中他。他的身体像一条鱼,在刀光的缝隙里游了过去。玄铁刀出鞘,一刀劈开了刀幕——“铛!”君明辉的刀被劈得往旁边一歪,胸口露出了一个空当。君无邪的第二刀跟上了,削向他的手腕。不是砍,是削,刀刃擦着君明辉的手腕划过,削掉了他刀柄上的穗子。布条飘在空中,像一片枯叶。
君明辉的脸色白了。他试图收刀防御,但来不及了。君无邪的第三刀已经到了——刀背朝前,拍在君明辉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君明辉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开,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啷啷”掉在地上。
三招。又是三招。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君明辉捂着手腕,脸色煞白。他的刀躺在地上,刀刃上还有一道缺口——被君无邪的玄铁刀砍出来的。他看着那缺口,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君无邪收刀入鞘。“咔”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身,走下演武台。没有看君明辉,没有看执事,没有看任何人。
“第三场,君无邪胜!”
看台上炸开了锅。
“他三招击败了君明辉?”、“君明辉是灵轮境初期!去年大比第三名!”、“他到底是什么境界?”、“你们看清他出刀了吗?我只看清了第一刀,后面两刀根本看不清!”
君家长老们再次凑在一起,这次不是交头接耳,是争吵。
“必须查!他修为恢复得太快了,一定有异常!”
“会不会是吞服了禁药?大比前是要验血的,他通过了验血,说明没有服药。”
“那就是修炼了邪功!君家子弟修炼邪功,传出去君家的脸往哪儿搁?”
“怎么查?用什么理由查?就因为他赢了?”
“他三年前被判定为废灵根,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强,这不需要理由吗?”
“需要。但你没理由。”
“那就说他是——”
“行了!”君家家主低声喝止了长老们的争吵,转头看向贵宾席,“苍玄真人,您看……”
苍玄真人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没喝。老头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目光落在君无邪身上。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老夫看了一上午,此子根骨尚可。没什么异常。”
声音不大。但整座看台都听清了。长老们面面相觑。苍玄真人的话分量有多重?重到整个大荒州没人敢质疑。三品炼丹师,玄天宗掌门,他说“此子根骨尚可”,那意思就是——我看了,没问题。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就是在质疑我。
君家家主连忙拱手:“真人说的是。我们只是……只是关心族中子弟的成长。”苍玄真人没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君傲天站在看台边上,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君无邪的背影,恨不得在那个后背上烧出两个洞。君无邪在候场区坐下来,把玄铁刀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不止一个。君傲天在看台上恨不得吃了他。君家长老们在看台上怀疑他。苍玄真人在贵宾席上看他。还有她——楚梦瑶。
他知道她在看他。那种目光不一样。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好奇。一个不该被注意的人引起了她的好奇,这不是好事。
“叮。半决赛对手:君傲天。预估胜率:76%。建议:保持当前状态。”
七成六。够了。
四强名单贴出来了。
君无邪、君傲天、君落羽、君青云。半决赛对阵:君无邪对君傲天。君落羽对君青云。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演武场传遍了整个君家。药园的王胖子听说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厨房的刘三听说了,嘴里的窝头噎住了,拍了好半天的胸口才咽下去。看台上,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君无邪对君傲天!这下有好戏看了!”、“君傲天可是灵轮境初期,去年大比第一名,君无邪虽然厉害,但他能赢君傲天?”、“你刚才没看见君无邪怎么赢君明辉的?三招!君明辉也是灵轮境初期!君傲天能三招赢君明辉吗?”、“那能一样吗?君明辉的破风刀法只练到第三式,君傲天练到了第六式!”
君无邪和君傲天隔空对视。
君无邪坐在候场区,君傲天站在看台上。相距不过二十丈,但这二十丈像一道深渊。三年前,君傲天站在他身后叫“无邪哥”,眼睛里全是羡慕。三年后,君傲天站在高处看他,眼睛里全是要把他踩碎的欲望。
君无邪先移开了目光。不是怕,是不屑。
他闭上眼睛,手摸着腰后的刀柄,在心里复盘。君傲天的破风刀法练到了第六式。前三式是“势”,大开大合,气势逼人。中三式是“力”,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硬碰硬必吃亏。后三式——没有后三式,君家祖传的破风刀法一共六式,从没有人练到过第七式。
破风刀法的根基是“蓄力”。每一刀之前都需要蓄力,只是高手蓄力时间短,新手蓄力时间长。君傲天是高手,但他的蓄力时间至少需要半息。
半息。够他做很多事了。
只要在君傲天出刀的间隙切入,打断他的蓄力,他的刀法就会乱。刀法一乱,节奏就断了。节奏一断,他就不是对手了。
楚梦瑶坐在贵宾席上,小貂在她怀里打滚。
“吱吱吱——”小貂兴奋得不行,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尾巴翘得老高。楚梦瑶低头看着它:“你早就知道他很厉害?”
小貂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怎么不早说?”
小貂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爪子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你也没问啊”。楚梦瑶把小貂按进怀里,抬头看向候场区。君无邪正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她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是谁?三年前的君家天才,被人害了,变成废物。三年后突然回来,修为比三年前更强。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又是谁害的他?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的半决赛,君无邪和君傲天之间,不只是一场胜负。是算账。
执事走到候场区,手里拿着明天的赛程表。“今日比赛结束,明日巳时,半决赛。君无邪对君傲天,第一场。”君无邪睁开眼睛,站起来,接过赛程表。他没有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经过看台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不看都知道君傲天在上面。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后背上。他抬了一下头,正好和君傲天的目光撞上。君傲天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嘴角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呼吸很重。
君无邪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三年。他等了三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他把目光移开,继续走了。走得很稳,不急。君傲天站在看台上,看着君无邪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演武场的大门外。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不安。
君无邪三招赢了君明辉。他不能三招赢君明辉。君明辉是他的族弟,他了解他的实力。灵轮境初期,破风刀法前三式,对上自己至少能撑二十招。不是君明辉变弱了,是君无邪太强了。强到三招就能赢。那自己对上君无邪呢?能撑几招?十招?还是五招?
他不敢想。
夕阳西下,演武场的人慢慢散了。看台上空了,候场区空了,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扫地。
楚梦瑶抱着小貂走出演武场,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空荡荡的演武台上,把台面上的青石染成一片金黄。她想起今天上午君无邪站在台上的样子——灰扑扑的衣服,腰后别着用布裹着的刀,表情平淡。像一个来赴约的人。
“明天,会很有趣。”她轻声说。
小貂“吱吱”叫了两声,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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