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演武场人满为患。
昨天的比赛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荒州。君家那个被贬到药园的废物,连赢三场,三招击败去年第三的君明辉。今天他对阵君家第一天才君傲天。这不再是家族内部的小比试,而是整个大荒州的盛事。看台上挤满了人,不仅有君家族人,还有大荒城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西边看台,柳家的人也来了。柳如烟坐在柳家席位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君傲天率先登场。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劲装,腰悬长刀,头发用银冠束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下巴抬得很高,目光扫过看台,自信从容。走到台中央,他拔刀出鞘,刀指向天。灵气从体内涌出,在刀身上凝成一层淡淡的白光——灵轮境初期,修为外放。看台上爆发出叫好声。“傲天少爷!” “君家第一天才!” “让那个废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君傲天收刀,嘴角微微上扬。他等的就是这个。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和君无邪之间的差距,不是修为能弥补的。
君无邪从候场区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有泥点子。腰后别着那把用布裹着的刀。表情平淡,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
看台上的叫好声停了。不是因为他可怕,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和这个盛大的场面格格不入。一个浑身泥土的药园杂役,站在光鲜亮丽的擂台上,像一块黑炭掉进了雪地里。
君傲天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无邪弟,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君无邪看着他,没有说话。
执事举起手,环顾四周,然后猛地落下:“开始!”
君傲天拔刀。刀光如雪,破风刀法第一式——“风起于青萍之末”。刀锋直奔君无邪的咽喉,速度比君明辉快了一倍不止。君无邪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没有拔刀。
君傲天第二刀紧跟而上,横斩。破风刀法第二式——“风起于江湖之末”。君无邪弯腰,刀从他的后背上方扫过。还是没有拔刀。
第三刀。从上往下劈,力劈华山。这一刀不是破风刀法里的招式,是君傲天自己的杀招。刀势沉重,刀风压得地面上的灰尘向两边飞散。君无邪迈步,往左前方迈了一步。刀从他的右肩外侧劈下,劈在青石台面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君傲天的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不拔刀?”
君无邪没有回答。
君傲天咬紧牙关,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接连而出。破风刀法前三式他练了十年,早已烂熟于心。每一刀之间的间隙不到半息,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君无邪在网中穿梭,每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不拔刀,不还手,只是躲。
看台上有人喊:“废物只会躲!”、“有本事正面打啊!”、“傲天少爷砍他!”
君傲天的呼吸开始变重。他已经出了十五刀,每一刀都用了全力,但没有一刀砍中。君无邪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都在刀锋即将触及的瞬间滑开。不是运气,是预判。他预判了每一刀的轨迹。
“你为什么不出刀?!”君傲天吼道。
君无邪看着他,终于开口了。“我在等你出完。”
君傲天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君无邪在等他把破风刀法六式全部用完。他在看,在看破风刀法的每一个变化、每一个破绽。
“你——”君傲天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他不等了。他不等君无邪看完。他直接使出了第六式——“风灭万物”。
这一式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君家祖传的破风刀法一共六式,从没有人练到过第七式。第六式是终极杀招,也是君傲天压箱底的本事。长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光像龙卷风一样旋转,笼罩了整座擂台。空气被刀锋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看台上有人捂住了耳朵。
君无邪的眼睛亮了。他终于看到了——破绽。就在第六式蓄力的最后一瞬,刀从下往上撩的时候,右肋会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空当,时间只有半息。半息,够了。
君无邪拔刀。
玄铁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刀光一闪,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灵气,就是一刀——平平无奇的一刀。但这一刀的角度、力度、时机,精确到了极致。它劈入了君傲天刀光的中心,劈在了那道唯一没有刀光的位置。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君傲天感觉自己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上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的刀被震得高高扬起,刀背差点砸到自己脸上。
君无邪的第二刀跟上了。刀背朝前,拍在君傲天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膻中穴。君傲天的胸口一闷,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单膝跪地。长刀插在身前的青石台面上,刀柄还在剧烈颤动,他双手握着刀柄,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全场死寂。
君无邪收刀入鞘。“咔”的一声轻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君傲天,沉默了两秒。
“傲天哥。”
君傲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三年前,你叫我无邪哥。”君无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叫你一声哥。算还了。”
他转过身,走下擂台。背影笔直,步伐沉稳。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他赢了?他赢了君傲天?”、“两刀!他只出了两刀!”、“君傲天跪下了……” “君家第一天才,跪在了一个药园杂役面前。”
君傲天跪在台上,双手死死握着刀柄。他的指甲嵌进了刀柄的木头里,血从虎口流下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玻璃,“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你是废物……你是废物……”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君无邪的背影嘶吼:“你一定是用了邪术!你是废物!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君无邪没有回头。
看台上,君家长老中有人站了起来。“对!他修为恢复得太快了,一定有异常!来人,把他带下去,彻查!”
君家家主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贵宾席上,苍玄真人站了起来。
老头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他先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朝看台。
但就是这些慢悠悠的动作,让整个演武场安静了下来。
“老夫方才用神识探查过了。”苍玄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子修为根基扎实,经脉通畅,灵气纯净,没有邪术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从君家长老们脸上扫过,像一把扫帚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倒是你们君家。”他的语气变了,从平淡变成了讥讽,“放着真正的天才不用,把人赶到药园拔草。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
君家长老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人敢接话。君家家主站起来,拱手道:“真人息怒,是我等失察……”
苍玄真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小娃娃。”
君无邪停下来,转过身。苍玄真人的脸上没有笑容,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怜悯,不是欣赏,是一种猎手看到好苗子的光。
“大比之后,来玄天宗。老夫收你为亲传弟子。”
全场哗然。玄天宗掌门,三品炼丹师,亲自开口收徒。这是多少大荒州天才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君无邪站在台下,抬头看着苍玄真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惊喜,没有受宠若惊,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朝苍玄真人鞠了一躬。
“多谢真人抬爱。”
他直起身。“大比还未结束。等比完了,我再给您答复。”
苍玄真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好,有骨气。”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老夫等着。”
楚梦瑶坐在苍玄真人旁边,怀里抱着小貂。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台下的君无邪。“吱吱”叫了两声。
楚梦瑶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她看着君无邪的背影,轻声说了三个字。
“有点意思。”
君无邪走出演武场的时候,阳光正烈。他眯了眯眼,脚步没停。
从演武场到药园,要穿过半个君家。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少,有护卫,有杂役,有管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他们让开路,像避让一头从笼子里走出来的猛兽。
进了药园的门,王胖子跪在柴房门口。
他的脸贴着地,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一个浅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君少爷……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小的给您磕头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君无邪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还是歪的,关不严。屋里的霉味还没散。床还是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桌子还是三条腿,墙角还是堆着发霉的干草。
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君无邪把玄铁刀从腰后取下来,放在枕头下面。护心镜解下来,放在床头。内甲松开,挂在床柱上。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药园归我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王胖子听见了。王胖子跪在门外,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继续当你的管事。但别再欺负人。”
君无邪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出声。王胖子在门外跪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君无邪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吞天符。符在跳,一下一下,温热而平稳。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说。
吞天符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君家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但这一切都和君无邪无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明天,没有后天,没有玄天宗,没有苍玄真人。只有一件事——
他赢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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