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君无邪就上路了。
从客栈到玄天宗,还有两百四十里。他走得快,太阳刚偏西,远远就看到了玄天宗的山门。山门巍峨,两座石柱拔地而起,高约十丈,柱身雕刻着祥云和仙鹤。柱顶横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玄天宗。笔锋苍劲,据说是一位飞升的祖师留下的手迹。
山门之下,站着四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弟子服,腰悬长剑。
君无邪走过去,他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腰后别着用布裹着的玄铁刀,全身上下唯一的行李是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四个弟子中领头的一个,脸膛方正,浓眉大眼,看见君无邪走过来,抬手拦住。
“站住。玄天宗重地,闲人免进。”
君无邪停下来。“在下君无邪,奉苍玄真人之命前来拜师。”
拜师?领头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旁边几个弟子也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每天都有这样的人,穿得破破烂烂,自称是掌门的亲戚、朋友、故交,想混进山门。
“每天都有几十个自称掌门亲戚的人来攀关系,你算老几?”领头弟子摆了摆手,“去去去,别挡着路。”
君无邪没动。“你不通报,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领头弟子的脸沉下来了。“你听不懂人话?玄天宗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掌门日理万机,没空见你这种……”他的目光扫过君无邪的衣服,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这种人。”
君无邪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山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把包袱放在脚边,坐下来。领头弟子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人会继续纠缠,或者发怒,甚至动手。但君无邪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像一棵种在山门旁边的树。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最后领头弟子哼了一声:“愿意等就等。看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太阳慢慢往西挪。玄天宗的弟子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每个人路过山门的时候都会多看君无邪一眼——坐在石头上的灰衣人实在太扎眼了。他的衣服上有补丁,鞋上全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褪色的疤。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君无邪闭着眼睛,像没听见。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阵脚步声从山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像风吹过竹林。四个值守弟子同时挺直了腰板,手按刀柄,表情变得恭敬。
楚梦瑶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玄天宗弟子的淡青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和黑石坊那个穿斗篷的身影不同,和看台上那个抱着小貂的贵客也不同——这是她最日常的样子。清冷,随意,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距离感。
小貂蹲在她肩膀上,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它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吱吱吱——”小貂从楚梦瑶肩上跳下来,四只小短腿跑得像风火轮,直奔山门旁边那块大石头。它跑到君无邪脚边,仰起头,“吱吱”叫了两声,然后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
君无邪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球。小貂见他看它,蹭得更起劲了,尾巴翘得老高,摇得像个小风车。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貂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楚梦瑶走过来,站在君无邪面前。“跟我来。”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四个值守弟子一眼。
领头弟子的脸色变了。“圣女,这人是——”
“他是苍玄真人请来的客人。”楚梦瑶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领头弟子连忙低头,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君无邪站起来,拿起包袱。小貂见他不坐了,跳到他脚面上,“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坐了”。楚梦瑶弯腰把小貂捞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君无邪跟在她身后。
上山的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旁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石阶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从山顶飘下来的。
楚梦瑶走前面,君无邪走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石阶上“嗒嗒”地响,清脆而有规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梦瑶忽然停下来。
“你身上有妖兽精血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在和空气说话,“不止一种。地龙蜥、雷纹虎、赤鬃豹……还有不少一级妖兽。”
君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楚梦瑶继续说:“你的修为恢复得很快。从先天境到灵轮境后期,正常人需要三到五年,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这不是正常修炼能达到的速度。”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古井,水面平静,看不到底。君无邪的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下意识的防备。
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看君无邪,又看看楚梦瑶,歪着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怎么不走了?
楚梦瑶低头看了一眼小貂,然后抬起头,看着君无邪。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的秘密。”她说,“我不感兴趣。”
君无邪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点。
“但你欠我一个人情。”楚梦瑶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走。
君无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有点恍惚——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人情?什么人情?因为她带他上山了?因为她没追问他的秘密?因为他摸了她的小貂?
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楚梦瑶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多少?”他冲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
楚梦瑶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后你就知道了。”
君无邪站在原地,皱着眉。小貂从楚梦瑶怀里探出头来,朝他“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跟上来啊。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丹房在山顶最高处。
说“房”不太准确——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外面是青石垒的围墙,里面有三栋建筑:正中的是丹房,左右各一间偏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松,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
君无邪跟着楚梦瑶走进院子,苍玄真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盘棋,老头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不急不慢。他穿了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农,如果不是腰上那块三品炼丹师的令牌,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玄天宗的掌门。
“来了?”苍玄真人头都没抬。
楚梦瑶朝苍玄真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不舍地朝君无邪“吱”了一声,被她按回去了。
苍玄真人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君无邪。
“坐。”
君无邪在他对面坐下。老头把黑子白子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他。“老夫不收徒。五十年没收过。”
君无邪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君无邪摇头。
“因为不值得。”苍玄真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大荒州的天才,老夫见过太多了。有的是根骨好,有的是悟性高,有的是家学渊源。但没有一个值得老夫亲自教。”
君无邪还是没说话。
苍玄真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道光,不是光,是火——熄了很久的火,又重新燃起来的那种。“但你不一样。”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根骨不错,心性也好。”他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那道火光更亮了,“还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老夫等了很多年。”
君无邪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苍玄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不是看衣服,是看衣服下面的东西。那个位置,是吞天符。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苍玄真人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石桌上。令牌黑色,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座丹炉。边缘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老夫的信物。从今天起,你是玄天宗弟子。住丹房旁边的偏院。明天开始跟老夫学炼丹。”
君无邪拿起令牌,黑色牌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站起来,朝苍玄真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真人。”
“去吧。楚丫头住你隔壁。”苍玄真人挥了挥手,低头又开始摆棋。
偏院在丹房东边,隔着一道矮墙。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一栋木屋,一间卧室,一间杂物间。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结着几颗青涩的枣子。君无邪把包袱放在床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把玄铁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枕头下面。护心镜和内甲叠好放在床头。
检查了一圈,偏院的东墙很矮,只到胸口。墙那边是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里是楚梦瑶住的地方。
君无邪收回目光,坐在床上。他想起苍玄真人的话——“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老夫等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等的是什么?吞天符?他知道吞天符?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
还有楚梦瑶。“你欠我一个人情。”什么人情?带他上山就算人情了?还是以后要他还的?
他想得太入神了,没注意到一团白影从墙头翻了过来。小貂蹲在墙头上,像一团雪球。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噗”地一下跳下来,蹦到他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裤腿,蹭完了仰起头,嘴张开,露出两排小米粒一样的白牙,像是在笑。
君无邪看着它,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小貂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猫。他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貂在他腿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只白貂是什么来历?能感知灵气波动,能闻到他身上的妖兽精血气息,还会撒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看着小貂,小声问。
小貂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吱。”
君无邪摇了摇头,把它放在地上。小貂不肯走,又蹦到他脚面上,蹲着。他走到哪它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
远处,苍玄真人的丹房里还亮着灯。
老头没有睡觉。他坐在丹炉前,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符。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像活的,在符的表面缓缓流动。
和君无邪胸口那枚一模一样。
苍玄真人把符举到眼前,火光透过符的边缘,在墙上投下一个奇怪的影子——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吞天符……”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终于出现了。”
他把符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是激动?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窗外,月亮很亮。小貂还蹲在君无邪的脚面上,不肯走。君无邪看着墙那边楚梦瑶的院子,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小貂,回来。”
小貂耳朵竖了竖,看了君无邪一眼,不情不愿地从他脚面上跳下来,翻过矮墙,消失在竹影里。君无邪回到屋里,把门关上。躺在床上,他把吞天符从衣服里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符上,纹路在月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苍玄真人也有一枚吞天符?还是他认出了这枚符?他等了很多年,等的是什么?这枚符?还是带着这枚符的人?
他把符贴回胸口,闭上眼睛。明天开始跟苍玄真人学炼丹。这是他的机会——学炼丹,学功法,学一切能学到的东西。但苍玄真人到底是什么目的,他现在不知道。楚梦瑶说的“人情”到底是什么,他现在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玄天宗,他不能犯错。一步错,满盘皆输。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小貂的叫声从隔壁院子传来,细细的,像婴儿在哭。楚梦瑶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轻,听不清说了什么。小貂不叫了。
君无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院子里的枣树影子被风吹动,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在招手的人。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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