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君无邪就被敲门声吵醒了。不是小貂，小貂翻墙从来不走门。是苍玄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起来。丹房。”
君无邪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老头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见他出来，转身就走，也不管他跟没跟上。
丹房在院子正中央，是一座独立的砖石建筑，四面有窗，屋顶竖着一根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丹房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青铜丹炉，炉膛里火烧得正旺，炉身被烧得微微发红。
丹炉旁边站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弟子服，腰系布带，看起来比外门弟子的品级低一些。
最前头那个，脸型方正，眉毛浓黑，嘴唇微厚，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下巴抬得很高。旁边那个年纪稍大，脸颊削瘦，眼睛细长，看起来稳重一些。最后面那个圆脸，微胖，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天生往上翘，像是在笑。
苍玄真人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那三个人。“记名弟子。赵恒、孙立、周小胖。帮你备药的。”又指了指君无邪，“新来的。君无邪。你们熟悉熟悉。”
赵恒上下打量了君无邪一眼，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掌门，他就是那个……从君家药园来的？”
苍玄真人没理他，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君无邪面前的桌上。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百草图鉴》。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翻开，上面画着一株赤红色的参，根须繁密，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还涂改过，看起来像是随手记的笔记。
“三天内，记住前一百种。”苍玄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背不完别吃饭。”
君无邪翻开。赤血参。药性：热。年份：三十年至五十年最佳。产地：大荒州南部赤炎山脉。配伍禁忌：与寒性灵药同用会降低药效，与冰属性灵药同用会爆炉。字迹潦草，但他不识字迹，他看的是图。
灵眼术。
他在心里默念。眼前的世界变了，空气中的灵气光点浮动，图鉴上的赤血参也变了——植株周围出现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光晕，光晕的浓淡不均匀，靠近根须的地方最浓，越往上越淡。他脑子里浮现出一行字:赤血参，灵药，品级二品。图中样本年份:约三十二年，产自赤炎山脉北坡，光照不足，药性比正常偏低约8%。采挖时伤到了主根须，药效额外降低5%。三十二年。图鉴上只写了“三十年至五十年最佳”，没有写具体年份。灵眼术能精确到个位数？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行信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十二年，误差不超过一年。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灵眼术之前在战斗中用来找弱点，在追踪中用来侦测妖兽，现在居然还能用来辨别灵药的年份和产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辅助技能了，这是金手指。
苍玄真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放下茶杯。“怎么了？”
“没什么。”君无邪低下头，继续翻书。
一页，两页，十页。灵眼术一扫，信息自动浮现在脑子里。
年份、产地、药性、配伍禁忌——比图鉴上记的还详细。有些信息图鉴上没有，灵眼术也显示出来了，“采挖时间过长，药性流失、保存不当受潮”等等。这不是图鉴里的信息，是这株灵药本身的“记忆”。
灵眼术能读到。君无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找到了捷径之后的踏实。
赵恒在旁边看着，看他翻书像翻跟头一样快，一页一页刷刷刷，眼睛扫一下就翻过去了，忍不住嗤了一声。“这么翻书能记住什么？”君无邪没有抬头，继续翻。
赵恒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从药材架上拿起一株赤红色的参，托在手掌心，像捧着一件宝贝。
“赤血参。三十年份的，你们看这个参须，这个色泽。”他故意把参举到君无邪面前，“不是我说，辨药这行，没有几年沉淀根本入不了门。光是赤血参这一个品种，三十年以下的、三十年以上的、五十年以上的，外观差异就很细微。一眼看准年份，那是真本事。”
君无邪抬起头看了那株参一眼。灵眼术一扫，信息浮现——赤血参，二品灵药，年份二十三年，产自赤炎山脉南坡，光照充足，药性偏强约12%，采挖时根须完整，保存良好。
二十三年，不是三十年。差了七年。
君无邪没有纠正，低下头继续翻书。
赵恒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认怂了，把那株参放回架上，拍了拍手，语调更高了。“所以我说，辨药这活儿，急不得。慢慢来。”
苍玄真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老头睁开眼睛，从架上随手拿起一株干枯的草根，扔在君无邪面前。“这是什么？”
君无邪看了一眼。“三十二年份的赤血参。产自赤炎山脉北坡，光照不足，药性比正常偏低约8%。采挖时伤了主根须，药效额外降低5%。”
赵恒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刚才说这株参是三十年份的，君无邪现在说三十二年，还说了产地、药性、采挖情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苍玄真人又拿起一株，扔过来。
“四十年份的雪灵芝。产自北域雪原，药性偏寒，适合炼冰属性丹药。这株不是野生的，是人工培育的，药效比野生低约12%。”
苍玄真人又拿了一株、两株、三株。君无邪一一道来，年份精确到个位数，产地说到山头的阴面阳面，药性偏差精确到百分比。有的灵药图鉴上没写产地，他说出来了；有的灵药保存不当，药性流失，他说出来了；甚至有一株是假货——灵眼术显示“伪造品，以普通草药染色冒充”。
“这个。”君无邪把那株“灵药”推回去，“假的。”
赵恒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孙立沉默看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视少了。周小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圆圆的。
苍玄真人看着桌上那株假货，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面无表情。“现在的商人，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背。三天后考全部。”
午间休息。君无邪坐在丹房角落里，抱着图鉴继续翻。
门被推开了。楚梦瑶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弟子服，换了一身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丝带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不像圣女，像一个没睡醒的邻家姑娘。小貂蹲在她肩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进门就到处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赵恒立刻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手指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殷勤的笑。“楚师姐，您来了。掌门在里间。”楚梦瑶“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在丹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她走过去，站在君无邪面前。
君无邪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百草图鉴。掌门让背的。”楚梦瑶翻了翻，书页空白处画满了标记——不是原书的，是他自己加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旁边还画了小图，标注了不同年份灵药的形态差异。
“你背得完吗？”她问。
“差不多。”君无邪的声音很平，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压力，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貂从楚梦瑶肩上跳下来，蹦到君无邪腿上，四只小短爪在他膝盖上踩来踩去，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眯起眼睛。君无邪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白球，愣了一下。这小东西怎么又来了？
楚梦瑶低头看着小貂，沉默了两秒。她没有把小貂捡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放在桌上。“丹方。掌门要的。”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君无邪，是看小貂。小貂在君无邪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楚梦瑶收回目光，出了门。赵恒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成了一个面具。他看看门口，又看看君无邪，再看看君无邪腿上的小貂。小貂正四脚朝天，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赵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傍晚，苍玄真人把君无邪叫到丹房角落。
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丹炉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头坐在阴影里，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暗处。他看着君无邪，浑浊的老眼里那点火光又亮了起来。
“你的灵眼术，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天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能在辨药上超过你的，老夫没见过几个。”
君无邪没说话。
“但丹道不只是辨药。”苍玄真人抬起手，指了指丹炉，“火候、配伍、凝丹，每一步都比辨药难十倍。辨药只是门槛，门槛再高，迈不过去后面的门，也没用。”他站起来，走到丹炉前，伸手摸了摸炉身。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炉身还是热的。“三天后，老夫教你生火炼丹。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君无邪看着丹炉。炉身被火烧得发黑，烟囱上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亮了。
“是。”
回到偏院，天已经全黑了。君无邪推开门，点着油灯，把图鉴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翻。看了几页，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团白影从墙头翻了过来。
小貂跳到他桌上，踩在图鉴上，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君无邪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肉干，这是离开君家时从厨房拿的，本来是在路上吃的，还剩一小块。他撕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桌上。
小貂低头嗅了嗅，然后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抬起头，嘴边的毛上沾着肉屑，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然后蹲在图鉴上，开始舔爪子洗脸，不走了。
君无邪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小貂蹲在图鉴上，舔完爪子舔肚子，舔完肚子舔尾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在他书上睡着了。
君无邪低头看着图鉴上那团白球，有点无奈。他不敢翻页，怕惊醒它。就这么坐着，看着小貂的肚子一起一伏。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吞天符。符依然在跳，一下一下，温热而平稳。
三天后学炼丹。火候、配伍、凝丹。每一步都需要对灵气的精准控制。
吞天符能吞噬妖兽精血，能不能吞噬灵药的药性？如果能，炼丹时把灵药的药性“吸”一部分出来辅助凝丹，会不会提高成丹率？甚至能不能用吞天符来加速吞噬进度？灵药也是天地灵气的结晶，和妖兽精血本质上是一样的。
“先学会了再说吧。”他低声道。
小貂的耳朵动了动，没醒。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院子，照在歪脖子枣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碎影。
隔壁院子，楚梦瑶的灯还亮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小貂。”小貂的耳朵又动了动，没动。过了几息，声音又响起：“再不回来，明天没鱼干吃。”小貂猛地睁开眼睛，从图鉴上弹起来，四爪并用，跳下桌子，翻过墙头，消失在月光里。动作之快，快到君无邪都没看清它是怎么跑的。
他摇了摇头，合上图鉴，吹灭油灯。
躺在床上，把吞天符从衣服里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符的边缘，在墙上投下一个奇怪的影子——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兽。
他把符贴回胸口，闭上眼睛。三天后学炼丹。明天继续背图鉴。后天继续。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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